第208章 成皋之战(上)(2/2)
四千兵马分作三阵:
前军两千,以刀盾手、长矛手混编;左、右两翼各八百,多为弓弩手;中军四百,是赵敖的亲卫及旗鼓手。
赵敖和郑豁同站在中军一辆双辕轺车上,车篷已卸。
赵敖头戴武冠,冠前鹖羽在晨风中轻颤。
身着深青色交领裋褐,外罩铁甲,护心镜擦得锃亮,但握着缰绳的手心已渗出细汗。
郑豁则扶着车轼,面色苍白地望着前方黑压压的叛军阵列。
他前日突围求援时已见识过叛军之众,但此刻在晨光下看这三片营地汇成的人潮,仍觉心惊。
尤其是叛军两翼那些如蚁群般蠕动的流民队伍,人数恐有两三千之众。
桓彦勒马立在轺车身侧。
他今日亦着铁铠,武冠前的褐色鹖羽虽有残损,却衬得那张俊朗面容愈发沉静。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叛军阵型——张卓部杂乱无章,卫驹部阵列松散却隐隐成楔形,而在叛军两翼,那些流民队伍正被驱赶着向前移动,动作迟缓如待宰的牛羊。
当视线落在南面高坡上那支骑兵时,瞳孔骤然收缩。
“长史。”
桓彦声音不高,却让赵敖心头一跳。
“叛军阵列散乱,不足为惧。然其两翼流民众多,恐欲以人命耗我箭矢。唯南面那支骑兵——你看,近数百骑,马匹膘壮,骑士控缰沉稳,虽着皮甲,然阵列严整,隐成锋矢之形。此绝非寻常流寇,看那扮相,恐是.......鲜卑或乌桓精骑。”
赵敖眯眼望去。
晨雾尚未散尽,但那支骑兵的轮廓已清晰可辨:
髡发左衽,皮甲制式统一,鞍鞯齐整,长矛如林,在曦光中泛着冷铁寒光。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股肃杀之气,即便隔着里许,也能感受到。
“鲜卑或乌桓?”
赵敖声音发干:
“张卓一介猎户,怎能笼络此等兵马?”
桓彦摇头,语速加快:
“不知,然此支骑兵乃心腹大患。彼必游弋战场,伺机冲我薄弱处。流民耗我箭矢,骑兵突我中军,此连环计也,若让其得逞,我军必乱。”
赵敖额头渗出冷汗:
“那……那当如何?”
桓彦转头,直视赵敖:
“请长史予末将临阵指挥之权,末将当以左、右两翼弓弩轮射流民,却需留存三成箭矢以备骑兵。再以中军四百步卒为饵,诱其来冲。待其骑兵陷入阵中,弓弩齐发,可破之。”
赵敖怔住。将指挥权交出,若胜,功劳大半归桓彦;若败,自己这个主将难辞其咎。
他目光游移,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叛军潮水,又看向身侧这位当了十一年千人督的校尉。
那张脸上没有急切,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平静。
远处的战鼓声已隐约可闻。
叛军阵中响起杂乱的吼叫,如野兽濒死的嘶鸣。
“好!”
赵敖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此战,便由桓校尉指挥。”
桓彦抱了抱拳,没有多余言辞。
他策马前驰数步,立于阵前,抽出腰间环首刀,刀尖斜指苍穹:
“传令——前军刀盾手结圆阵,长矛手居后!左、右两翼弓弩手分作两批,第一批射流民,第二批留箭待命!中军亲卫,随某旗号移动!”
旗鼓手挥动令旗,号角声破空而起。
四千秦军开始变阵,脚步踏地声如闷雷滚过原野。
三里外,慕容麟勒马立于高坡上,浅色眸子微眯。
“将军,秦军变阵了。”
慕舆嵩提刀立马于侧,刀疤脸皱起。
“弓弩手分作两批,这是要留箭防咱们。”
慕容麟目光落在秦军阵中那杆“北营千人督桓”的认旗上,嘴角勾起:
“桓字旗?洛阳北营那个桓彦?有意思。”
他顿了顿,唤来传令兵:
“传话张帅:请他率本部正面接敌,缠住秦军前军即可。传话卫将军:流民先冲,待秦军第一批箭矢射尽,老兵再突。”
“那咱们的流民呢?”
“驱往右翼,作势欲攻。”
慕容麟淡淡道:“秦军右翼弓弩手必射之,待其箭矢消耗,骑兵再动。”
辰时三刻,两军前锋相接。
先是叛军两翼的流民如潮水般涌出。
北翼,卫驹麾下一千二百余流民被老兵持刀驱赶着向前,他们大多赤着脚,穿着破旧的短褐,手中握着锄头、草叉、削尖的木棍,眼神麻木如赴死的牛羊。
南翼,慕容麟的一千三百流民也被驱赶下坡,朝着秦军右翼缓缓移动。
“放箭——”
秦军左、右两翼,第一批八百弓弩手同时发射。
弓弦震颤声如蜂群掠过,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撕裂晨曦。
第一轮箭雨腾空而起,黑压压如蝗虫过境,在空中划出弧线,坠入流民人群。
惨叫声骤然爆发。
冲在最前的流民如割麦般倒下,锄头脱手,身体被箭矢贯穿,血花在晨光中绽开。
有人被射中大腿,扑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践踏而过;
有人被射中面门,仰天倒下时眼中还残留着麻木。
但人流没有停。后面的流民被老兵持刀威逼着,继续踉跄前冲。
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看前方,只是麻木地迈步,如同走向屠宰场的牲畜。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每一轮都带走数十上百条性命。
河滩地上的枯草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色,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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