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成皋烽烟(2/2)
南门外,慕容麟坐在废窑前的胡床上,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肉,血水沿着刀锋滴落。
他穿着深青色交领胡服,外罩犀皮半臂,半臂上用银线绣着卷草纹——针脚细密,是当年燕都邺城尚衣坊的手艺。
腰束草带,带上鎏金鞘的环首刀斜悬着。
鲜卑式的顶髻梳得一丝不苟,骨簪簪头镶着颗绿豆大的绿松石。
额前那条皮抹额正中,暗红玛瑙在晨光下泛着血色的光泽。
慕舆嵩蹲在一旁,抓着一块带骨的羊肉啃得满嘴油光。
这壮汉皮袍大敞,露出胸膛浓密的黑毛,左颊刀疤随着咀嚼而蠕动。
“将军。”
他含糊不清地道:“张卓和卫老儿那边已经开始攻城,咱们还不动?”
慕容麟将小刀上的血在袖口蹭了蹭,那袖口本就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他抬眼望向南城墙,城头守军正频繁调动,显然西、北两门的压力已让郭褒捉襟见肘。
“申时。”
慕容麟淡淡说:“等守军弓臂软了,手臂抬不起来了,金汁光了,石头扔完了……”
他将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浅色的眸子盯着城墙,像鹰隼盯着濒死的猎物。
慕舆嵩咧开嘴笑,露出黄黑的牙齿:
“将军高明!”
......
成皋城头,郭褒摇摇欲坠。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波攻击。
西墙外堆起的尸首几乎与城墙等高,张卓的人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向上攀,疯了般不知退却。
北门卫驹的老兵更是凶悍,几次险些登上城头,全靠金汁和最后的箭矢压下去。
“县君!”
县尉满脸是血,不知是敌兵还是自己的。
“箭矢……箭矢只剩不到两千支!滚木擂石已尽!金汁……金汁只剩三锅了!”
郭褒扶住垛口,手指抠进夯土的缝隙。
他望向城内:
街巷空荡,百姓闭户,只有少数民夫在往城头搬运最后能找到的杂物——砖石、瓦片、甚至锅碗。
“东门……”
县尉声音更低:
“东门尚通,是否……”
“住口!”
郭褒转身,官袍下摆撕裂处露出磨损的膝裤。
他盯着县尉,眼中有血丝:
“我郭褒守土四年,今日便是死,也当死在城头!”
正说着,南墙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鼓声。
郭褒浑身一震,踉跄扑向南侧垛口。
只见南门外尘土大作,数百骑兵赫然列阵,那些鲜卑骑并未披重甲,只着皮甲,但马匹雄健,长矛如林。
骑兵前列,数百被驱赶的流民扛着新制的云梯,正嚎叫着冲向城墙。
慕容麟终于动了。
......
申时正,日头西斜。
南墙守军早已疲惫不堪——大半兵力被调往西、北两门,此处只剩百余人。
当流民扛着云梯涌到城下时,箭矢已稀稀拉拉。
慕舆嵩亲自督阵。这壮汉下了马,提着柄厚背砍刀,刀身沾满凝固的血垢。
他踢踹着一个流民的脊背:
“上!给老子上!不上者斩!”
流民哭嚎着攀梯。城头砸下最后几块砖石,泼下最后半锅金汁,金汁已不够,只烫伤了最前的几人。
一架云梯终于架稳,流民蜂拥而上。
慕舆嵩咧嘴一笑,刀疤扭曲。
他回头望了眼废窑方向,慕容麟仍端坐胡床,远远观战。
“儿郎们!”
慕舆嵩举刀嘶吼:
“跟老子上!”
他亲自攀梯,壮硕的身躯却灵活如猿,三两步已爬过半程。
城头探出几支长矛戳来,慕舆嵩挥刀格开,刀锋斩断两根矛杆。
再向上蹿,左手已搭住垛口。
守军大骇,数人合力以矛攒刺。
慕舆嵩缩身避过,猛地发力翻上城头,砍刀横扫,两颗头颅飞起,血溅三尺。
缺口打开了!
鲜卑精骑此时才动。
数十骑驰到城下,马上骑士张弓搭箭,精准射杀垛口后的守军。
更多人下马攀梯,这些真正的战士比流民迅捷得多,转眼已有多人登上城墙。
郭褒闻讯赶来时,南墙已陷入混战。
慕舆嵩如虎入羊群,砍刀所过处残肢横飞。
数十鲜卑卒在城头结阵,一步步扩大突破口。
“堵住!堵住!”
郭褒嘶声大吼,拔剑亲自上前。
他本非武人,剑法生疏,但此刻已顾不得。
一名鲜卑卒挺矛刺来,郭褒格开,却被震得虎口崩裂,剑险些脱手。
慕舆嵩看见了他,眼中凶光大盛,提刀大步走来。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面天际却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不是城中号角,是城外。
慕舆嵩一怔,回头望去。
只见西面尘土冲天,隐约可见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军阵正疾速推进——那是正规军的阵列,步伐整齐,矛戟如林。
城头所有人都僵住了。
废窑前,慕容麟缓缓站起身。
他眯眼望着西面烟尘,浅色眸子里寒光一闪而逝。
“鸣金。”他声音平静无波地吩咐道。
身旁亲卫一愣:
“将军,慕舆嵩将军已登城,眼看就要……”
“鸣金!”
慕容麟淡淡重复,语气却不容置疑。
铜钲声刺破战场。
慕舆嵩在城头听得真切,眼珠子几乎瞪出血来。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郭褒——那县令持剑的手在抖,面色惨白如纸——再看向西面越来越近的秦军阵列。
“操!”
他暴吼一声,砍刀狠狠劈在垛口上,夯土崩裂。
虽不甘心,但他深知慕容麟的脾性,敢违他将令!回去就是一个死字!
“撤!”
慕舆嵩回头对已登城的鲜卑卒嘶吼:
“下城!快!”
郭褒瘫坐在血泊中,看着鲜卑卒如潮水般退去。
他茫然望向西面,那烟尘中渐次现出旗帜:
“豫州刺史府督征”、“将兵长史赵”、“千人督校尉桓”。
援军到了。
......
酉时初时,慕容麟与卫驹各自撤去重围,率领本部兵马在西门外三里处与张卓会合。
张卓所部死伤最重,七千余人折了将近两千。
卫驹的六百昌黎老兵还剩四百余,裹挟的流民死散过半。
慕容麟的鲜卑骑几乎无损,只伤了十余人。
三方人马聚在一片河滩地,燃起篝火。
伤者的呻吟声、马匹的嘶鸣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焦躁。
张卓左臂中了一箭,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染红了半截袖子。
他盯着慕容麟,声音沙哑:
“小子,申时才动,你是存心让张某的人送死?”
慕容麟坐在火堆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柄鎏金鞘的环首刀。
火光在他浅色眸子里跳动,让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愈发莫测。
“张兄的人不先扛一波。”
他抬眼,语气平淡:
“郭褒怎会把守军尽调西、北二门?我的人又怎能轻易登城?”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非秦军来得颇快,此刻你我已在成皋县衙饮庆功酒了。”
卫驹蹲在一旁磨他的铁骨朵,狼首朵头沾着干涸的血和脑浆。
老将抬头,花白辫发在火光中颤动:
“现在说这些有鸟用,秦军来了多少?”
“四五千左右。”
慕容麟将刀归鞘:“看旗号,应是那将兵长史赵敖领兵,此人乃苻晖心腹,但不足为道。”
陈冉拄杖走近,青灰襕衫下摆沾满血污泥泞。
他目光扫过三方残兵,最后落在慕容麟脸上:
“慕容将军,如今之计……”
“战。”
慕容麟起身,火光将他身影拉长,投在河滩碎石上。
“秦军远来疲敝,我军虽损,仍有一战之力。若胜,成皋还是我们的。若败……”
他望向南面沉沉暮色,那里是嵩山余脉的轮廓。
“嵩山沟壑纵横,大不了退入嵩山,再和秦军周旋。”
张卓与卫驹对视一眼。
火光在两人眼中跳动,映出同样的决绝。
河滩上,伤者的呻吟渐渐低下去。
能战之士重新整队,清点兵刃,给战马喂最后一把豆料。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没入渐浓的夜色。
远处,成皋城头的火光连成一片,像大地伤口渗出的血。
更远处,秦军营地的篝火也开始次第亮起,如星河坠地。
慕容麟翻身上马,皮抹额下的玛瑙在火光中泛着血色的光泽。
他勒转马头,面向东方那片渐亮的篝火海洋,浅色眸子眯起。
慕舆嵩提刀立在他马侧,刀疤在火光中狰狞如活物。
夜风掠过河滩,带着血腥、焦土和远处秦军营地飘来的炊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