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洛阳雨巷(2/2)
“洛阳东市胡汉杂处,莫要走散。”
蘅娘见众人都这般说,只得低头应了声“是”,手指却将素帕攥得更紧些。
王曜颔首,对耿毅道:
“调五名弟兄,护送勤声与蘅娘去通远驿,安顿妥当后,我等再回驿馆歇息。”
“诺!”耿毅领命,当即点出五名骑士。
杨晖朝王曜深深一揖,随即去车队中为蘅娘牵来一匹马。
蘅娘临上马前,又回头望了王曜一眼,嘴唇微动,终是没说出什么,只将手中那方素帕攥得紧紧。
两人在五名骑士护卫下转向东街,很快汇入人流,消失在街角。
李虎望着他们远去,咧嘴笑道:
“杨先生是个仔细人,蘅娘跟着他,出不了岔子!等咱们办完事回驿馆,说不定热水都烧好了!”
王曜没接话,只对车夫道:
“继续走,去太守府。”
车队再度启动,沿着东街前行。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引得沿街行人侧目。
又行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府邸。
青砖门楼高两丈余,朱漆大门紧闭,铜钉在晨光下闪着暗金光泽。门前三级石阶,阶旁蹲着一对石狮,雕工粗犷,狮首已风化模糊。檐下悬着黑底金字匾额,“河南太守府”五个隶书端方厚重,金粉灿然,显是新髹不久。
出了门洞,眼前豁然。
洛阳街道果然宽阔,虽不及长安朱雀大街的恢宏,却也颇具气象。
道路以青石板铺就,两侧挖有明沟,沟中流水汩汩,漂浮着菜叶、碎布等杂物。
沿街店铺多是一层土木结构,悬山顶,灰瓦覆面。
酒肆挑着青旗,布庄悬着“吴绫”字匾,药铺门前晒着草根树皮。
早起开市的商贩正拆卸门板,叮当声此起彼伏。
行人渐多。戴平巾帻、穿交领裋褐的汉人男子,梳椎髻、着襦裙的妇人,髡发左衽的鲜卑壮汉,编辫佩珠的羌氐女子……胡汉杂处,语言各异。
有鲜卑语的高亢,羌语的短促,汉语的抑扬,混成一片嗡嗡市声。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
刚出笼的蒸饼香,路边食摊煮羊杂的腥膻,染坊飘来的蓝靛酸涩,还有牲畜粪便的骚臭、积水的霉味……
种种气息交织,便是这座城池最真实的吐纳。
车队沿街道向东,碾过湿漉漉的石板。
行人纷纷避让,投来好奇目光。
那几十辆载粮大车以油布覆顶,绳索捆扎严实,显是公家运粮队伍。
有老者拄杖驻足,喃喃道:
“又是征粮……今春第二回了罢……”
声音虽轻,却清晰传入王曜耳中。
他放下车帘,闭目不语。
行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
青砖门楼高两丈余,朱漆大门紧闭,铜钉在晨光下闪着暗金光泽。
门前三级石阶,阶旁蹲着一对石狮,雕工粗犷,狮首已风化模糊。
檐下悬着黑底金字匾额,“河南太守府”五个隶书端方厚重,金粉灿然,显是新髹不久。
府前有兵卒八人值守,皆着皮甲,持长矛,分立两侧。
见车队至,为首队主上前。
耿毅再度递上文书。
队主验过,方道:
“粮车、驮马走侧门,入西仓院,王县令请随我来。”
王曜下车,毛秋晴、李虎、郭邈四人紧随。
耿毅、李成则招呼士卒,押着辎车、驮马绕向府西侧门。
踏上石阶,朱门缓缓开启。
门轴转动声沉厚,显是上好的榆木所制。
入得府内,先是一方影壁,青砖砌成,上绘麒麟祥云图,彩漆鲜亮,应是近年新绘。
绕过影壁,眼前是三进院落。
前院开阔,青砖铺地,缝隙间生着茸茸绿苔。
两侧廊庑贯通,廊柱漆成暗红色,柱础雕作覆莲样式。
正堂面阔五间,单檐悬山,灰瓦覆顶,檐下斗栱出三跳,虽非华奢,却也庄重规整。
堂前已有数名吏员等候。
为首者四十出头,头戴黑介帻,身着青灰色细麻襕衫,外罩鸦青缎面裲裆,腰束革带,悬铜印绶。
面庞圆润,三缕短须修剪齐整,眉眼带笑——正是河南太守张崇。
见王曜至,张崇迎上两步,拱手笑道:
“王县令远来辛苦!昨夜雨大,本官还担心道途难行,今见安然抵达,可喜可贺!”
王曜还礼:“下官王曜,拜见府君。奉檄押解新安今春粮税,计粟米八百石,麦五百石,豆三百石,皆已运抵,请府君查验。”
“哎,不急不急。”
张崇摆摆手,笑容可掬:
“王县令少年英才,甫一到任便剿灭硖石堡积年匪患,此等功绩,莫说新安,便是全郡也是罕有。本官早想一见,今日得晤,果然器宇不凡!”
他说得热情,眼角细纹堆叠,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王曜左臂——那里棉袍袖管微鼓,隐约可见绷带轮廓。
王曜垂眸:“府君过誉,剿匪安民乃下官分内之事,此番调任成皋,蒙平原公与府君信重,敢不竭诚效力?”
“成皋啊……”
张崇捻须,笑容略敛:
“确是重任,郭褒那人,太过妇人之仁,今春赋调至今未齐,误了军国大事。平原公这才调王县令前往,以王县令之能,必能整饬积弊,不负所托。”
话中有话,王曜只作未闻:
“下官定当尽力。”
张崇点点头,侧身示意:
“粮税交割之事,自有仓曹掾办理。王县令远来劳顿,且随本官至后堂用些茶点,稍事歇息。”
说着,又看向毛秋晴等人:
“这几位壮士也一同?”
毛秋晴自是知趣:“不必。”
她声音清冷:“我等护送粮车,职责已了,当去驿馆安顿。王县令与张府君叙话,我等不便叨扰。”
张崇目光在毛秋晴脸上停留一瞬,笑容不变:
“尊驾便是抚军将军的女公子吧,果然英姿飒爽,恪尽职守。既如此,本官便不留了。”
当即唤过一名吏员:
“引毛公子和诸位壮士去通远驿安置,一应所需,不可怠慢。”
毛秋晴抱拳,又看了眼王曜,才与李虎、郭邈并在招呼耿毅、李成,以及随行的九十多名老卒后,方随那吏员离去。
张崇这才引着王曜,穿过前堂侧门,往后院去。
太守府后院比前院精巧许多。
青砖墁地,砌出十字甬道。
两侧植着石榴、丁香,此时石榴初绽新叶,丁香结了紫蕾。
北面是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皆是一明两暗的格局。
张崇引王曜入东厢房。
房中陈设简雅,北墙设榻,铺着青竹席;
东窗下设书案,案上摆着青瓷笔山、石砚;
西墙立着檀木多宝阁,阁中果然陈列着数十件玉器,璧、璜、琮、圭、璋,形制古雅,玉色温润,在晨光下泛着莹莹光泽。
两人在榻上对坐。
仆役奉上茶汤——并非煎茶,而是以姜、枣、橘皮、薄荷等物煮成的杂饮,盛在黑陶碗中,热气袅袅。
张崇端起陶碗,轻吹热气,状似随意道:
“王县令此番剿匪,用兵如神,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下官愚钝,不过因势利导罢了。”
王曜捧碗,指尖感受着陶壁传来的温热:
“硖石堡匪众骄横日久,疏于防备。李家庄百姓苦其久矣,愿为内应。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故能侥幸成功。”
“好一个‘因势利导’。”
张崇啜了口茶汤,放下碗,笑容深了些。
“王县令过谦了,三百县兵破四百悍匪,阵斩段延,生擒三百余众,这等‘侥幸’,岂是常人能得?便是京师禁军,也未必有此战绩。”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多宝阁:
“不过……本官听闻,硖石堡匪首燕凤仍在逃?此贼盘踞新安六年,根深蒂固,党羽众多。王县令此番虽破其巢穴,却未竟全功,只怕日后……啧,遗患无穷啊。”
这话绵里藏针,王曜神色不变:
“燕凤确在逃,然其羽翼已剪,部众尽俘。孤狼虽凶,三两年内已难成气候。下官离任前已嘱托县丞吴质、主簿孙宏,严查余党,清剿残匪,想来不久当有擒获。”
“吴质、孙宏……”
张崇捻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此二人在新安多年,于地方政务倒是熟稔。有他二人辅佐新任县令,王县令也可放心赴任了。”
两人又闲谈片刻,茶汤渐凉。
张崇问些新安风土、剿匪细节,王曜拣要紧的答了,余者一语带过。
窗外日头渐高,光影斜移,透过棂格在地上投出斑驳图案。
仆役悄然入内,换了新煮的茶汤。
张崇忽然道:
“瞧本官这记性!险些忘了正事,平原公昨日吩咐,王县令交割粮税后,须往刺史府谒见。此刻时辰正好,王县令这便过去罢。”
王曜起身:“下官遵命。”
张崇亦起身,送至厢房门边,忽又止步,似不经意道:
“对了,王县令可知,令兄王永,月前已擢升为吏部郎?如今掌选官考课,权势日重。王县令有如此长兄,前途不可限量啊。”
王曜驻足,回身一揖:
“家兄晋升,乃朝廷恩典,下官唯有惕厉自省,以报天恩。府君留步,下官告辞。”
说罢转身,沿着甬道往前院去。
青砖墁地,缝隙间的绿苔在阳光下鲜嫩欲滴。
两侧石榴新叶摇曳,投下细碎影子。
张崇立在门边,目送那袭靛蓝色身影转过影壁,脸上笑容渐渐敛去。
他抬手轻抚短须,眼中神色复杂——有嫉妒,有看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阴沉。
良久,他转身回屋,走到多宝阁前,取下一枚青玉璜。
玉璜温润,刻着夔龙纹,是前朝宫中之物。
指腹摩挲着玉面,他低声自语:
“王景略的儿子……呵,想当初本官用了二十年才爬到如今太守的地位,此子攀上高门不到半载,一出仕便是他人穷其一生而不可得的位子,这世道,当真他妈不公平……”
窗外,日头又升高了些。
蝉声初起,嘶嘶拉拉的,搅动着暮春的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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