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东行道中(2/2)
“哦?说来听听。”
杨晖压低声音:
“成皋赋税之重,一在正额,二在杂调。正额乃朝廷定制,动不得。可杂调一项,名目繁多,征收多少,却有些弹性。学生之前游学四方,大致得知成皋杂调,有‘脚钱’、‘耗羡’、‘折色’等十余项,其中多有可斟酌之处。县君到任后,可先清查历年账目,将那些巧立名目的杂调暂且搁置,只征正额。如此,百姓负担可减三四成,上官若问起,便说‘清查积弊,整顿税政’,料想平原公亦难深究。”
王曜眼中一亮。
这法子虽不能根治,可确实能暂解民困。
而且冠以“整顿税政”之名,面上也说得过去。
毛秋晴却皱眉:
“只怕苻晖不吃这套,他要的是军粮,你减了杂调,正额便得如期征齐,可成皋百姓若连正额都难承受,如何是好?”
杨晖沉吟道:
“这便要借势了,学生听闻,河北战事胶着,朝廷大军云集,粮草转运乃是头等大事。成皋地近荥阳,漕运枢纽,若县君到任后,一面设法从那些豪绅大户手中征粮,一面全力保障漕运畅通,将征粮与运粮之事办得漂亮。平原公要的是军粮如期送达前线,至于军粮如何而来,他不会管,只要运粮不误,余者他也不会深究太多。”
王曜缓缓点头。
这杨晖,确是个理政的人才,短短片刻,便想出这借力打力、平衡各方的法子。
虽未必能完全如愿,可总算有条路走。
众人又商议片刻,日头已近中天。
茶棚老汉又煮了一锅粟米粥,切了些腌菜,众人简单用了,继续上路。
此番多了杨晖一骑,车队依旧向东。
官道渐宽,车马行人渐多。
偶尔有驿骑驰过,背插红旗,马蹄踏起烟尘;
也有商队缓缓而行,驼铃叮当,满载着丝绸、瓷器、茶叶。
毛秋晴策马与王曜的车并行,忽然道:
“你说,翟斌那老贼,此刻在想什么?”
王曜掀开车帘,望向北边。
那里是邙山苍黛的脊线,山脚下便是丁零大营。
“他此刻,应当在等。”
“等什么?”
“等我离开新安,等新县令到任,等他们重新沆瀣一气,掌控局面。”
王曜语气平静:
“或许……还在等河北战局的结果。”
毛秋晴一愣,美眸中闪动着不解:
“你是说这老头心怀异志?”
王曜摇摇头:“我等只搜到了吴、孙二人暗通硖石堡的书信,可那翟斌老儿,却只从那些俘虏口中获得只言片语,顶多说他玩忽职守,剿匪不利,还不足以证明他图谋不轨。然而直觉告诉我,此人所图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还有那燕凤……此人逃了,终是心腹大患。”
毛秋晴点头:“种种迹象表明,此人确非寻常匪类。他背后可能还牵扯着鲜卑遗族,乃至河北叛军,若翟斌当真与他勾连,必成大患。”
王曜放下车帘,叹了口气:
“可如今,我已离开新安,这些事,只能到洛阳后,我再禀明平原公,看他如何处置吧。”
车队继续东行。过午之后,天色渐阴,春末的雨说来就来。
先是几点雨星打在车篷上,继而淅淅沥沥,渐渐绵密。
众人穿上蓑衣,车队在雨中缓缓前行。
道旁田野里,农人匆匆归家,牛羊踩起泥浆。
远山笼罩在雨雾中,只余模糊的轮廓。
王曜坐在车内,听着雨打篷顶的声响,忽然想起前年他初入长安时,也有这样一个雨天。
那时他怀揣太学文书,满心报国之志,却目睹官道惨状,豪奴横行。
那时他救下孩童,险遭毒手,是毛秋晴一箭解围。
那时她说:“若无雷霆手段,莫逞匹夫之勇。”
如今两三年过去,他手上已沾了血,心中添了疤,肩上扛了更重的担子。
乱世之中,空有热血果然无用。
可有了手段,有了实力,前路就会平坦么?
他掀开车帘,望向雨中官道。
道旁杨柳在风雨中摇曳,新绿的枝叶被打得低垂。远处,洛阳城郭的轮廓已在雨雾中隐隐浮现。
那座千年帝都,此刻静静卧在邙山脚下、洛水之滨。
城阙巍峨,旌旗隐约。
那里有平原公苻晖,有河南太守张崇,有更多他未曾谋面、却已注定要周旋的对手。
也有机会,有未知,有他必须走下去的路。
雨势渐大,天地苍茫。
毛秋晴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
“前头几里处便是洛阳西阳门,今日便在城外驿馆歇宿,明日再行。”
王曜应了一声,车队转向,沿着岔路驶向驿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