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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微服暗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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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嘛,自然是县衙里的县令和诸位曹官,是官家。”

韩里正伸出枯瘦的手指:

“这二,便是盘踞在东南方向硖石堡的那伙‘好汉’……首领姓燕,据说是北边来的鲜卑人,手下有数百亡命之徒,骁勇异常,时常下山来……来‘借粮’,稍有不从,便是刀兵相见。前两年,东边杨家庄的杨大户,就是因为不肯‘借粮’,被……被灭了满门,只剩下一个儿子杨晖在外游学,侥幸逃脱,如今申冤无门。”

他说到“借粮”和灭门时,声音颤抖,充满恐惧。

“其三。”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

“是驻扎在县城北郊营寨的丁零兵,领头的翟中郎,说是奉了朝廷之命来保境安民,可他们……他们征发粮秣、驱役民夫,比……比那硖石堡的贼人也差不了多少,苦的还是我们这些小民。”

“那这第四分是?”毛秋晴追问。

“第四分……”韩里正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无奈。

“便是像我们这般,在夹缝里求活的小民了。既要应付官府的赋税,又要打点山里的贼人,还要伺候那些丁零兵爷……一年辛苦所得,能留下两成糊口,已是侥天之幸。许多人家熬不住,要么举家逃难,要么……要么就干脆也上了山。”

王曜默然,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贼匪燕氏、跋扈的丁零兵、可能与之勾结或无力掌控局面的县衙,还有这水深火热的黎民。

他沉吟片刻,问道:

“县衙难道就坐视不管?前任冯县令……”

“冯县令?”韩里正摇摇头。

“冯县令是个好人,也曾想剿匪安民,可……可听说县衙里有人与山里、营里都有勾连,冯县君是外来的,束手束脚,最后听说……唉,好像是剿匪失利,损兵折将,没多久就被调走了……”

他看了看王曜,没再说下去,意思却很明显,即便新来了县令,只怕也照样无力改变乱局。

这时,李虎在一旁忍不住啐了一口:

“直娘贼!这鸟地方,官匪兵串通一气,苦的都是小民!”

他声若洪钟,吓得韩里正一哆嗦。

王曜瞪了李虎一眼,对韩里正温言安抚几句,又问道:

“老丈可知,那硖石堡地势如何?燕匪麾下,除了他本人,还有哪些头目?”

韩里正想了想,道:

“硖石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听说那燕凤麾下有个姓段的头领,很是勇猛,还有……对了,离此十里处有个李家庄,庄主李晟因为弟弟被燕匪所害,一直想要报仇,前些日子好像……好像还偷偷去找过县衙的郭贼曹,具体如何,小老儿就不清楚了。”

他提到郭贼曹时,语气有些微妙,似乎此人亦有些不同寻常。

又询问了些风土人情、赋税细节,王曜见韩里正所知有限,且已面露疲态与惧色,便不再多问,让李虎又加了些钱,算是酬谢他坦言相告。

是夜,王曜等人便在村中陋室歇下。

铺着干草的地铺坚硬冰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土腥气。

毛秋晴和衣而卧,环首刀就放在手边,即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觉。

李虎则在外间与两名士卒轮流守夜。

王曜躺在干草上,望着从破旧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毫无睡意。

韩里正的话语在他脑中回荡。

燕凤、段延、翟斌、可能存在的内鬼、心怀怨恨的李晟、态度微妙的郭贼曹……

新安的局势如同一团乱麻。

他回想起离京前阳平公苻融的叮嘱:

“新安虽小,然地处要冲,连接关中与河南,胡汉杂处,民风彪悍。燕凤、翟斌皆非善与之辈,县衙之内,恐亦非铁板一块。子卿此去,当以抚民为本,剿抚并用,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

如今亲临其境,方知“徐徐图之”四字之重。

“睡不着?”

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是邻铺的毛秋晴。

“嗯。”王曜应了一声。

“情形比预想的更糟。”

“意料之中。”

毛秋晴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这边,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苻晖将你调来此地,本就没安好心,你待如何?”

王曜沉吟道:“捕盗,首重‘密’、‘速’二字。我等初来乍到,敌暗我明,‘密’字尤为重要。明日一早,我等继续扮作行商,往县城方向慢行,沿途再探听些消息,待入城后,再做打算。”

“可以。”毛秋晴言简意赅。

“只是委屈你了,秋晴。”王曜轻声道。

让她这般出身、这般武艺的女子,窝在这等陋室,陪他涉险,心中不免有些歉疚。

黑暗中,毛秋晴似乎轻笑了一声,极淡,几乎听不真切:

“蜀中血火你都陪我闯过来了,何惧这区区村落,睡吧,明日还需赶路。”说罢,便不再言语。

王曜心中微暖,也不再说话,闭目养神,而后沉沉睡去。

……

翌日午时,新安县城,县衙后堂。

县丞吴质与主簿孙宏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壶酒,几碟简单的下酒菜,一碟盐渍的豆鼓,一碟干切的羊肉,还有一碟时新的荠菜。

吴质年约四旬,面容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寻常的青色细麻襕衫,头戴介帻,看起来像个温和儒雅的文士。

他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浊酒,小口啜饮着。

孙宏则不到三十,面色微黑,嘴唇略薄,眼神带着一丝焦躁。

他穿着绛色吏员常服,头发有些蓬乱,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语气愤愤:

“吴兄!你说这算什么事?冯县令那个窝囊废总算滚蛋了,按资历,按能力,这县令之位本该由你来接任!朝廷倒好,反而派下来一个什么……王曜?听说是太学出来的雏儿,哼,乳臭未干,懂得什么牧民刑名?这新安的烂摊子,岂是他能收拾得了的?”

吴质抬起眼皮,看了孙宏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孙主簿,慎言,朝廷任命,自有深意,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王县君既是太学高才,又经战阵,想必自有其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

孙宏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看是过人之‘蠢’!这都几天了?算算日子,早该到了,却连个人影都不见!别是听说了新安的情况,吓得不敢来了吧?”

“或许路上有事耽搁了。”

吴质淡淡道:“不来,倒也清净。”

孙宏凑近些,压低声音:

“吴兄,你说……他会不会听到了什么风声?比如……硖石堡那边,或者翟老儿那边……”

吴质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又给孙宏斟满酒,语气依旧平和:

“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与郡府,与翟中郎,皆是公务往来,有何风声可言?孙主簿,你多心了。或许是王县君年轻气盛,想学古人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也说不定。”

“微服私访?”

孙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他若真敢乱闯乱问……吴兄,咱们是不是得……”

他做了个手势。吴质缓缓摇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必,新安地界,本就不甚太平。他若真是微服,遇上什么‘意外’,也与你我无关。若是堂堂正正来上任,你我自然要好生‘辅佐’。”

他特意在“辅佐”二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

孙宏似乎明白了什么,嘿嘿笑了起来,举起酒杯:

“还是吴兄深谋远虑!来,喝酒!但愿这位王县君……识趣些才好。”

两人酒杯轻轻一碰。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皂隶服色的衙役在门外躬身禀报:

“启禀县丞、主簿,城外……城外忽然来了数十骑,为首之人自称是新任县令王曜,已到城门口,请……请诸位上官出迎!”

吴质执杯的手停在半空,与孙宏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

孙宏脱口而出:“他怎么突然就到了?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吴质放下酒杯,脸上瞬间已换上恭敬而略显惶恐的神色,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孙宏道:

“孙主簿,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召集衙内诸曹官,随我出城迎接县令!”

他的动作迅捷而从容,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这位新任县令,不声不响,直至城下方才通报,倒是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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