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鹓雏北归·骊山烽烟(1/2)
金焰鹓雏飞得有些歪歪扭扭。
它背上驮着三个人,爪子里还抓着一只不断扑腾的肥硕海雕——那是它在琅琊港上空顺爪抓的“零食”。海雕不甘心地“嘎嘎”叫着,试图用喙啄鹓雏的爪子,结果被鹓雏不耐烦地甩了两下,差点把背上的乘客甩下去。
“傻鸟!你飞稳点!”荆云死死抓住一根羽毛,脸色发青。他有点晕鸟——以前在赵国骑马打仗都没事,但坐在鸟背上高速飞行,还是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鹓雏扭头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说:嫌颠簸?你自己飞啊!
阮桀盘坐在鸟背中央,双目微阖,正在抓紧时间调息。右腿的箭伤已经敷了玉树从老者那里带来的伤药,血止住了,但每动一下还是钻心的疼。更麻烦的是先天之炁的损耗——毁掉巫诅之儡那一战,几乎掏空了他的炁海,此刻丹田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丝微弱的银白色气流在缓缓旋转,如同风中残烛。
“按照这个速度,黄昏前能到骊山。”玉树望着下方飞速后退的山川河流,眉头紧锁,“只是不知道骊山现在是什么情况。徐太卜的传讯只有‘速来骊山’四个字,连具体情况都没说。”
“肯定出大事了。”荆云咬牙,“不然以徐太卜的性子,不会这么急。”
确实。阮桀想起在秘祝宫地下静室时,徐无鬼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能让这样的人发出紧急求救,情况恐怕已经危如累卵。
飞过黄河时,鹓雏忽然一个急转,避开了一队正在渡河的秦军骑兵。那些骑兵显然也看到了空中的金色大鸟,纷纷勒马仰头,指指点点。有几人甚至张弓搭箭,但箭矢还没射到一半高度就无力落下。
“看来秦军已经全线动员了。”玉树忧心忡忡,“从琅琊到骊山,沿途关卡、渡口,驻军数量都比平时多了至少三倍。嬴政这是要……”
“瓮中捉鳖。”阮桀睁开眼,目光锐利,“他知道我们会回骊山。毁了巫诅之儡,坏了他的长生大计,他岂能善罢甘休?现在骊山恐怕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那我们还去?”荆云瞪大眼睛。
“去。”阮桀斩钉截铁,“殷通还在里面,徐无鬼也在等我们。况且……”他顿了顿,“有些事,必须做个了断。”
鹓雏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翅膀扇动的频率加快,速度又提升了一截。爪子里那只海雕终于认命了,不再挣扎,耷拉着脑袋装死。
日落时分,骊山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但与往日不同,此刻的骊山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山脚下旌旗招展,营帐连绵,黑色秦军如同蚁群般在山道间穿梭。更远处,秘祝宫所在的山丘被数层拒马、栅栏团团围住,隐约可见弓弩手在制高点布防。而骊山主峰方向,有数道黑烟升起——那是地宫入口的方向,显然发生过激烈战斗。
“看那里!”荆云忽然指向秘祝宫方向。
只见秘祝宫阙楼顶端,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黑色幡旗,旗上以金线绣着一个狰狞的鬼面图案。那是黑冰台的标志!
“黑冰台攻占了秘祝宫?”玉树脸色煞白,“徐太卜他……”
阮桀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他发现秘祝宫虽然被围,但宫墙完好,宫门紧闭,阙楼上的黑冰台幡旗是插在墙外的——这说明黑冰台只是包围了秘祝宫,并未攻入。而宫墙内侧,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似乎还有人在抵抗。
“徐无鬼还活着,秘祝宫还没被攻破。”阮桀判断,“但情况很危急。黑冰台既然敢围秘祝宫,肯定是得到了嬴政的旨意。徐无鬼撑不了多久。”
鹓雏在空中盘旋,似乎在寻找降落地点。但整个骊山区域都被秦军控制,无论落在哪里都会立刻暴露。
“去后山。”阮桀拍了拍鹓雏的脖颈,“上次那个山谷,记得吗?”
鹓雏歪头想了想,点点头,调转方向朝骊山北麓飞去。那里山势险峻,人迹罕至,是金焰鹓雏平时栖息的地方,也是老者开辟的那片世外桃源的入口所在。
飞过一处悬崖时,鹓雏忽然身形一滞,发出一声警惕的鸣叫。
悬崖下方,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
阮桀探头望去,只见悬崖下的羊肠小道上,正爆发着一场激战。一方是十余名黑衣黑甲的黑冰台缉事郎,另一方只有三个人——一个是身穿秘祝宫青色袍服的年轻吏员,另外两个则是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中年汉子。
那年轻吏员阮桀认识,是徐无鬼身边的那个青衣吏员阿青!而那两个中年汉子……虽然脸上满是血污,但阮桀还是一眼认出——是殷氏货栈的石勇和钱叔!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又怎么会被黑冰台追杀?
来不及细想,阮桀当机立断:“傻鸟,下去帮忙!”
鹓雏长鸣一声,俯冲而下!离地还有三丈时,它张嘴喷出一道金色火柱!火柱如龙,扫过黑冰台众人头顶,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那炽热的气浪已经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什么人?!”黑冰台领队厉喝抬头,看到空中的金焰鹓雏时,脸色大变,“是琅琊港那只妖鸟!放箭!放箭!”
七八张弩机同时抬起,箭矢如雨射向空中。鹓雏双翅一振,金色火焰形成一面护盾,箭矢射在火盾上,瞬间被烧成灰烬。
趁此机会,阮桀三人从鸟背跃下。荆云人在空中,短弓连发,三箭射倒三名弩手。玉树落地后一个翻滚,手中玉尺挥舞,尺影重重,将两名试图偷袭石勇的黑冰台缉事郎逼退。阮桀则直扑领队——擒贼先擒王!
那领队是个独臂汉子,左袖空空,右手握着一柄厚背砍刀,见阮桀扑来,不退反进,一刀劈下!刀风凌厉,显然是个硬茬。
阮桀侧身闪避,左手如电般探出,扣住对方手腕,先天之炁透体而入!独臂汉子闷哼一声,只觉一股炽热的气流顺着手腕经脉冲入体内,所过之处如烈火灼烧,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砍刀“铛啷”落地。
“撤!”独臂汉子倒也果断,一声令下,剩余的黑冰台缉事郎迅速后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
阮桀没有追击——他现在的状态,能吓退敌人已经不错了。
“阮公子!玉树姑娘!”阿青激动地冲过来,“你们可算来了!太卜令让我在这里接应你们,等了两天,差点撑不住!”
石勇和钱叔也蹒跚走来,两人身上都是伤口,钱叔的左腿似乎还骨折了,靠石勇搀扶着才能站稳。
“石叔,钱叔,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阮桀急忙问,“殷氏货栈不是被查封了吗?”
“我们逃出来了。”石勇苦笑,“那天黑冰台来查封货栈,阿青兄弟正好来报信,说你们在骊山出事了。我们趁乱打晕了两个皂隶,从后门逃了。本想直接来骊山找你们,结果到处都在通缉我们,只能昼伏夜出,走了七八天才摸到骊山脚下。刚到就被黑冰台的暗哨发现了,要不是遇到阿青兄弟,我们早就……”
钱叔老泪纵横:“阮公子,求您救救我们家公子!他……他还在地宫里啊!”
“别急,慢慢说。”阮桀扶住钱叔,“殷通公子现在怎么样?”
“我们也不知道。”阿青接过话头,“七天前,太卜令收到公子从地宫传出的密信,说他已经找到‘阳泉’的准确位置,但阴煞潮汐即将爆发,他必须留在那里维持封印,否则整个骊山都会遭殃。太卜令本想带人进去接应,但就在这时,黑冰台突然发难,以‘勾结叛逆、私藏禁物’的罪名包围了秘祝宫。”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太卜令以闭宫斋戒为由,硬撑了三天。但昨天,黑冰台都尉蒙毅亲自带人上山,手持陛下手谕,要求秘祝宫交出你们和殷通公子。太卜令拒不开门,双方已经对峙了一整天。刚才太卜令用秘法传讯给我,说感应到你们回来了,让我在这条密道出口接应。”
“蒙毅也来了?”阮桀心中一沉。蒙毅是蒙武的弟弟,黑冰台都尉,位高权重,手段比蒙武更加狠辣。他亲自出马,说明嬴政已经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骊山。
“现在秘祝宫什么情况?”玉树问。
“宫内存粮还能撑五天,但饮水是个问题。”阿青愁眉苦脸,“黑冰台切断了宫内的水源。太卜令说,最多再撑三天,三天后要么投降,要么玉石俱焚。”
三天。时间紧迫。
阮桀看向骊山主峰方向:“地宫那边呢?”
“更糟。”阿青声音发颤,“五天前,地宫入口忽然涌出大量阴煞黑气,触之即死。秦军试图封锁入口,结果死了上百人。现在那里已经被划为禁区,由蒙武亲自带铁鹰锐士把守。不过奇怪的是,阴煞黑气只在夜间涌出,白天又会缩回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
殷通在控制阴煞?阮桀想起殷通服下焚血丹后暴涨的实力,以及他所说的“维持封印”。难道殷通以自身为阵眼,强行压制着阴煞潮汐?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阮桀迅速做出决定,“玉树,荆云,你们跟阿青去秘祝宫,帮助徐太卜守宫。我有先天之炁护体,阴煞对我影响较小,我独自进地宫救殷通。”
“你一个人?”荆云急了,“你伤成这样,进去不是送死吗?”
“我有这个。”阮桀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红色的“傀心”——巫诅之儡的核心,“这东西虽然邪门,但蕴含着磅礴的阴煞能量。如果殷通真的在压制阴煞,或许这东西能帮他。”
玉树却摇头:“不行。地宫现在被蒙武重兵把守,你怎么进去?”
阮桀抬头看向空中盘旋的鹓雏,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有办法。”
一刻钟后。
骊山主峰,地宫入口。
这里已经变成一片死地。方圆百丈内寸草不生,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霜,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入口处那个巨大的黑洞如同怪兽的嘴巴,不时有黑色的雾气喷涌而出,雾气所过之处,岩石表面迅速凝结出冰晶。
三百名铁鹰锐士在距离入口两百步外布防,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蒙武站在最前方,独眼死死盯着地宫入口,手中铁戟插在地上,戟杆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将军,已经第五天了。”副将低声禀报,“阴煞越来越浓,再这样下去,恐怕……”
“闭嘴。”蒙武冷声道,“陛下有令,守住此地,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至于里面的东西……”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等徐仙师从琅琊赶来,自有办法解决。”
正说着,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金色大鸟正从云端俯冲而下,鸟背上隐约坐着一个人。
“是那只妖鸟!放箭!”蒙武厉喝。
箭雨如蝗,射向空中。但鹓雏速度极快,一个灵活的转折避开大部分箭矢,剩下几支射中它的羽毛,也被金色火焰烧毁。它掠过秦军头顶,直奔地宫入口!
“拦住它!”蒙武怒吼,纵身跃起,铁戟横扫,一道黑色气刃破空斩向鹓雏!
鹓雏不闪不避,张嘴喷出一道火柱!火柱与气刃在空中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将周围十余名秦军掀飞。
趁此机会,鹓雏冲进了地宫入口!蒙武想要追击,但入口处涌出的阴煞黑气让他不得不止步——那种至阴至寒的气息,连他这种沙场悍将都感到心悸。
“将军,怎么办?”副将问。
蒙武盯着漆黑的洞口,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守住这里。那只鸟进去容易,出来难。等它出来的时候,哼。”
地宫内部,一片漆黑。
鹓雏拍打着翅膀,周身金色火焰将周围照亮。阮桀从鸟背上跳下,落地时右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冰冷的岩壁,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地宫的上层,也就是“阳宫”区域。但与他上次离开时相比,这里已经面目全非。地面布满裂缝,裂缝中不断渗出黑色的阴煞之气。那些模拟星辰的夜明珠大多已经熄灭,仅剩的几颗也光芒黯淡,如同风中残烛。水银江河已经干涸,河床里凝结着银白色的固态水银。
更诡异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仿佛心跳般的“咚咚”声,每一声都让整个地宫微微震颤。
“殷通公子!”阮桀高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却没有回应。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祭坛方向走去。越往前走,阴煞之气越浓,温度越低。即使有先天之炁护体,他也感到刺骨的寒意。鹓雏跟在他身后,金色火焰将周围的阴煞逼退三尺,但它显然也很不舒服,不时发出焦躁的低鸣。
走过石桥时,阮桀停下脚步。桥下的水银渠已经完全凝固,但渠底……躺着几具尸体。尸体穿着秦军服饰,但已经干瘪如枯柴,皮肤灰白,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他们的胸口都有一个碗口大的空洞,心脏不翼而飞。
又是挖心,阮桀心中一凛。这手法,与青谷溶洞里那三具赵军尸体一模一样。难道地宫里也有血眸邪胎那样的东西?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前方就是九宫祭坛所在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祭坛还在,但已经被一层厚厚的黑色冰晶覆盖。冰晶中封印着无数扭曲的人脸——那些都是被阴煞侵蚀而死的怨魂,它们挣扎着、哀嚎着,却无法挣脱冰晶的束缚。祭坛顶端的微缩咸阳宫模型已经破碎,玉石托盘上的青铜钥匙不翼而飞。
而在祭坛正前方,盘膝坐着一个人。
正是殷通。
但与上次分别时相比,他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俊秀的面容变得枯槁如骷髅,皮肤紧贴着骨骼,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两簇幽蓝色的火焰。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会从他体内抽走一丝生机。最可怕的是他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透过空洞能看到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覆盖着冰霜,每一次跳动都极其艰难。
而在殷通身后,悬浮着一团巨大的、如同实质般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怨魂翻腾,发出无声的尖啸。那就是阴煞潮汐的本体——如果让它彻底爆发,不仅骊山,整个关中都将化为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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