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桃源七日·鹓雏衔书(2/2)
“对。”老者点头,“据说船体以百年巨木打造,高十余丈,长三十余丈,可载千人。嬴政举国之力,历时三年才建成五艘。徐福此次东渡,不仅带了三千童男童女、百工匠人,还装载了五谷种子、农具、典籍,以及……”他声音低沉,“大量炼制邪丹所需的材料。”
这是要再造一个海外仙国?还是要进行某种可怕的仪式?
“时间不早了。”老者抬头看了看天色,“该出发了。”
三人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向老者深深一礼。
“多谢前辈七日教诲,赠宝赠药之恩,晚辈铭记于心。”阮桀诚恳道,“待事了之后,必当回来拜谢。”
“活着回来再说吧。”老者摆摆手,眼圈却有些泛红,“记住,打不过就跑,不丢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晚辈记住了。”
鹓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用喙轻轻啄老者的后背,催促他赶紧付“尾款”。老者笑骂着把第二枚朱果塞进它嘴里,拍了拍它脖颈:“傻鸟,路上飞稳点,别把他们摔了。”
鹓雏翻了个白眼,屈膝伏低身子。三人爬上它宽阔的背,坐稳。
“坐稳了!”老者最后叮嘱,“这傻鸟飞起来有点狂野。”
话音刚落,鹓雏长鸣一声,双翅猛然展开!金色火焰熊熊燃烧,热浪扑面!它后腿一蹬,冲天而起!
“哇啊啊啊——!”荆云的惊呼被狂风吞没。
鹓雏的起飞何止是狂野,简直是粗暴!它几乎是垂直向上猛冲,速度快得让人窒息。阮桀死死抓住羽毛,感觉胃都快被甩出来了。玉树紧紧闭着眼,脸色发白。只有荆云在最初的惊吓后,反而兴奋起来,张开双臂迎风大叫:“飞啊!再快点!”
飞过山谷上空时,阮桀低头看去。老者的身影在茅屋前越来越小,他拄着拐杖,仰头望着他们,挥手作别。那片世外桃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随即被层层山峦遮蔽。
再见了,桃源。
鹓雏攀升到云层之上,开始平稳飞行。下方是绵延不绝的秦岭山脉,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远处,渭水如带,咸阳城郭依稀可见。
飞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浩渺的水光——那是东海。海岸线曲折,大大小小的港口星罗棋布。鹓雏开始降低高度,寻找合适的降落地点。
最终,它选择了一处偏僻的山坳。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海,人迹罕至。鹓雏缓缓降落,收起翅膀。
三人爬下鸟背,脚踩实地,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七天前还在骊山绝境,七天后已到东海之滨。
鹓雏用喙碰了碰阮桀,又指了指西方——那是骊山的方向,显然是在提醒:别忘了,你们欠我个人情。不对,是欠我两枚朱果的情!
阮桀好笑地拍拍它脖颈:“多谢神鸟相助。回去告诉前辈,我们一定活着回去。”
鹓雏满意地点头,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三圈,化作一道金虹消失在天际。
山坳里只剩下三人。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隐约能听到海浪拍岸的声响。
“现在怎么办?”荆云问。
阮桀展开老者给的丝帛地图,对照周围地形:“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里,琅琊港在东北方向,约三十里。先找个高处,观察一下港口情况。”
他们爬上山坳北侧的山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琅琊港。
港口规模之大,远超想象。码头上停泊着数百艘大小船只,桅杆如林。最显眼的是东南角那五艘巨舰——正是“蜃楼”。即便隔得很远,也能看出它们的庞大:船身漆黑,楼阁重重,甲板上人影绰绰,显然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
港口沿岸,军营连绵,黑色旌旗猎猎作响。更远处,一片新建的宫观殿宇正在施工,那是徐福要求的“祭海神坛”。
“守卫森严。”玉树低声道,“光是明面上的秦军,就不下五千人。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黑冰台的人。”
“硬闯肯定不行。”阮桀沉吟,“得想办法混进去。”
正说着,山下小路上传来车轮声。三人连忙隐蔽在树丛后。只见一队牛车正慢悠悠地沿着山路向港口方向行进,车上满载着麻袋,看样子是粮食。押车的是几个粗布衣裳的民夫,赶车的老汉哼着俚曲,声音沙哑跑调。
荆云眼睛一亮:“有办法了!”
一刻钟后。
山路上,那队牛车继续前行。只是押车的民夫里,多了三个生面孔——正是换了粗布衣裳、脸上抹了泥灰的阮桀三人。荆云不知从哪弄来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正跟赶车老汉套近乎:
“老伯,您这调子唱得别有一番风味啊!”
老汉得意地一甩鞭子:“那是!俺这嗓子,当年在村里唱山歌,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听!”
旁边一个真正的民夫小声嘀咕:“是爱听你跑调吧……”
老汉瞪了他一眼,继续哼唱,这回声音更大、更跑调了。
玉树忍着笑,低声问阮桀:“这能行吗?进港口时要查验符传的。”
“放心。”阮桀指了指牛车上的麻袋,“这些粮食是运往‘方士营’的,我看了货单。徐福招募的方士、匠人来自各地,管理混乱,查验不会太严。我们冒充新来的杂役,应该能混进去。”
“那符传呢?”
“用这个。”阮桀从怀中取出三枚木制的符牌——这是老者给的,上面刻着“方士营杂役”字样,还有伪造的官印,“老前辈早就准备好了。”
玉树这才放心。
牛车缓缓驶近港口关卡。果然,守关的秦军士兵只是粗略检查了货单和符牌,又看了看他们灰头土脸的模样,便挥手放行。其中一个士兵还皱眉捂鼻:“赶紧走赶紧走!一身汗臭味!”
顺利过关。
进入港口区,人声鼎沸,各种口音混杂。有光着膀子搬运货物的力夫,有穿着奇装异服的方士,有操着各地口音的匠人,还有穿着统一服饰的童男童女,在官吏的看管下排着队,脸上写满茫然与恐惧。
阮桀三人低着头,推着牛车,跟着老汉往仓库区走。经过那五艘蜃楼巨舰时,他们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近距离看,这些船更加震撼。船身不知涂了什么漆,漆黑如墨,在阳光下却不反光,仿佛能吸收光线。船舷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巫诅之儡表面的鳞片符文如出一辙。甲板上有穿着黑袍的方士正在布置什么,隐隐有阴森的气息传来。
“别盯着看!”老汉低声呵斥,“那些是徐仙师的人,惹不起!”
阮桀连忙收回目光。
牛车在一处仓库前停下。老汉招呼着卸货,阮桀三人也帮忙搬运。麻袋里装的是粟米,沉甸甸的。荆云扛起一袋,健步如飞,看得其他民夫直咂舌:“小伙子,力气不小啊!”
荆云憨厚一笑:“庄稼人,干活干惯了。”
正搬运着,仓库里走出一个穿着青色深衣、头戴进贤冠的中年文吏。他手里拿着竹简和毛笔,一边清点货物,一边记录。看到阮桀三人时,他皱了皱眉:“新来的?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
阮桀早有准备,躬身答道:“小人阮大,蓝田人。这是舍弟阮二,表妹阮三。家乡遭灾,来投奔亲戚,亲戚没找到,盘缠用光了,只好来应征杂役混口饭吃。”
文吏打量他们几眼,见他们手脚麻利,不像偷奸耍滑之辈,便点点头:“算你们运气好,方士营正缺人手。每日管两顿饭,月底发半石粟米当工钱。好好干,别惹事。”
“多谢大人!”三人齐声道谢。
文吏在竹简上记了几笔,挥手让他们继续干活。
就这样,三人顺利混进了徐福东渡的队伍,成了方士营的杂役。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白天搬运货物、打扫营房,晚上则悄悄探查。凭着通灵佩的感应,他们逐渐摸清了港口布局,也打听到不少消息。
徐福的船队将在十日后举行“祭海大典”,之后便正式起航东渡。而巫诅之儡,据说已经运抵港口,就存放在祭海神坛下的密室里,作为祭祀的核心祭品之一。
第七天夜里,三人躲在杂役居住的窝棚里,低声商议。
“祭海大典那天,守卫最严,但也最乱。”阮桀分析,“我们可以趁乱潜入神坛密室,毁掉邪儡。”
“怎么毁?”荆云问,“那东西刀枪不入,火烧不坏,我们试过的。”
阮桀从怀中取出那枚地火蟒珠。赤红色的珠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部仿佛有岩浆流动。
“老前辈说,地火蟒珠蕴含至阳至烈的火精,若以先天之炁激发,威力堪比地火喷发。巫诅之儡至阴至邪,应该怕这个。”
玉树却担忧:“可密室守卫肯定森严。而且祭海大典时,徐福本人、还有众多方士都会在场,我们怎么脱身?”
三人陷入沉思。
这时,窝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阮大!阮二!阮三!管事叫你们过去!”
三人心中一凛,互相对视一眼,整理好衣襟,走了出去。
叫他们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小管事,正叉着腰站在月光下,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徐仙师要挑选几个机灵的杂役,明天去神坛帮忙布置祭台!选中了有赏钱!”
徐福要挑选杂役去神坛?
阮桀心中一动,与玉树交换了一个眼神。
机会,来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