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如此，甚好（2/2）
十六根盘龙金柱裹着绣了缠枝莲的红绸，柱头悬着八角红纱宫灯，梁间横拉的百丈红绸交错成网，坠着金箔元宝与宝石璎珞，满厅流光溢彩。
就连抄手游廊的木柱、花园的假山垂柳，也都系着红绸、挂着红绸喜字。
整座侯府被衬得气派煊赫，处处透着对这场婚事的极致重视。
侯府多年未有喜事，这是继小小姐裴昭出生后的第二桩。
可这满府的红，却只映得新娘裴清清一人欢喜，府里其他人都心事重重，老夫人曹韵的愁容，更是在这艳红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凝香阁
裴清清端坐在雕花描金的梳妆台前，乌木台面嵌着一面磨得锃亮的菱花镜，将她的身影映得清清楚楚。
她的腰背挺得笔直，任由身旁的丫鬟们轻手轻脚地为她梳妆。
丫鬟们的指尖掠过她的发鬓时，她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为首的大丫鬟手执象牙梳，将她如墨的长发梳得顺滑垂落，再分成数缕，绾成了繁复的鸾凤衔珠髻，又取来赤金点翠的珠冠，稳稳地给戴上。
这珠冠以赤金为骨、翠羽铺底，正中央嵌着一颗鸽卵大的东珠，周围环绕着九只小巧的鎏金鸾鸟。鸾鸟嘴中衔着红玛瑙串成的细流苏，垂在鬓边，轻轻一晃便叮咚作响，既衬得身份尊贵，又不似凤冠那般逾制。
另一个丫鬟捧着胭脂盒上前，用细润的玉簪沾了胭脂，先在她的唇上点出饱满的樱桃口，又取了芙蓉膏轻扫在她的两颊，晕出了淡淡的粉霞。再以螺子黛细细勾勒眉形，描出了一双弯如柳叶的远山眉，最后，在她的眼角点了一点细碎的金箔，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水润灵动。
待妆容落定，丫鬟们又合力为她披上了大红的织金绣鸾嫁衣。
那嫁衣是用苏杭最好的云锦织就，通身绣着缠枝莲纹配双鸾和鸣的纹样，金线在红绸上穿梭，鸾鸟的羽翼层层叠叠，缀着的珍珠与碎钻在光下熠熠生辉。
裴清清抬眼望向镜中，镜里的女子珠冠霞帔，眉眼如画，一身喜服将她衬得明艳动人，竟比平日里娇艳了数倍。
她看着看着，嘴角便缓缓地勾起，眼中漾开了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开，连带着指尖都轻轻地蜷了蜷，显然对这副模样满意极了。
很好，很好！
她想要的，已经全部得到了。
尽管过程有些不尽人意，但现在，她也能释怀了。
她定会越来越好的，不是吗？
就在她还沉浸在镜中容颜的自我欣赏中时，沈文欣缓步走了过来。
身为嫂子的她，身着一袭藕荷色的缠枝牡丹织锦褙子，下配月白绫罗裙。褙子领口与袖口绣着浅粉的桃花纹，针脚细腻，不张扬却尽显雅致。
她的乌发被挽成了简约的同心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的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巧的并蒂莲，垂着一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
她的脸上未施浓妆，只薄施脂粉，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唇上点了一点淡红的胭脂，整个人瞧着如春日里的柳丝，温婉又柔和。
并且，她的怀中还抱着个不足一岁的小团子，正是粉雕玉琢却格外兴奋的小裴昭。
小丫头被打扮得喜庆又娇憨，身上穿着一身大红的锦缎小袄，袄上用金线绣着小巧的喜字和祥云纹，下配同色的撒花软缎小裤，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鞋头绣着的老虎眉眼圆睁，反倒透着几分可爱。
更惹人怜的是她的发式。
小家伙浓黑且密的头发在乳娘的巧手下，于头顶两侧梳成了双丫髻——两个圆圆的小发髻高高地耸着，看着憨态可掬；发髻上各系了一枚小巧的赤金小花扣，扣下垂着一颗红玛瑙圆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悠，红珠映着黑发，格外惹眼。
此外，她的额前还留着整齐的齐刘海，更添稚气。
“嫂子！”
镜中瞥见了沈文欣的身影，裴清清站起身来，别扭地喊了一声。
她再不懂事，也能分辨出人情好坏。
她的婚事，全靠沈文欣和她大哥裴清晗一手操办着，忙前又忙后。
若是此刻，她还对着沈文欣摆脸色，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可她心里又憋着股说不清的气，对着这位嫂子，实在热络不起来，话到嘴边，只化作了这声干巴巴的呼唤。
沈文欣闻言，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清秀的面庞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的眸光淡淡地扫过了裴清清身上的喜服，既不夸赞，也不寒暄，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倒让后者更觉手足无措了。
好在，还有个眼珠子四处转悠、对哪哪都好奇的小裴昭在。
裴清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目光投向了沈文欣怀中的小娃娃，强扯出一抹笑意，主动地逗弄起了孩子，这才勉强地压下了那份无处遁形的窘迫。
她伸出指尖，戳了戳小家伙软乎乎、粉嘟嘟的脸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问道：“小昭昭，姑姑今天漂亮吗？”
小娃娃像是格外给面子，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小手一把就攥住了姑姑裴清清的手指，还咿咿呀呀地晃了晃小胳膊，那模样竟像是在用力点头。
裴清清见状，心里的窘迫又散去了些。
她凑得更近了，凑到小团子的耳边，带着几分撒娇似的继续追问：“那姑姑今天是不是全场最美丽的女子？”
说时迟那时快的功夫，小裴昭的小手猛地从姑姑裴清清的手指上松开，径直地抓向了她鬓边的红玛瑙流苏。
她的那小手看着软乎乎的，力道却没轻没重，指节攥住了流苏的红玛瑙珠，便狠狠地往后扯了一下，眼看那精致的流苏就要被她从珠冠上扯下来了。
裴清清吓得心头一紧，连忙往后缩脖子，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
她的嘴里急乎乎地喊着：“诶，别揪别揪！”
但她又怕大声吓着孩子，忙又放软了语气哄着：“好宝，你别揪呀！”
“你再揪下去，姑姑的头冠就要被你给扯坏了。”
裴清清手忙脚乱地去拨开小奶娃的手，动作又轻又急，生怕碰疼了孩子，又怕珠冠真的被扯坏，脸上的窘迫顿时被这阵忙乱冲淡了，却也多了几分哭笑不得。
沈文欣在一旁看着，结束后，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小娃娃的后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才抬眼看向裴清清，声音依旧是温温的，却带着几分疏离：“昭昭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裴清清听后，嘴角扯出了一抹干笑，下意识地捋了捋被扯得发松的珠冠流苏，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我哪里敢和她计较？”
话刚说完，她又觉得这语气太过冲了些，忙找补了一句，“额，我不会与她计较的。”
她心里清楚，这小娃娃不过是好奇了些，手脚快了些，自己总不能真跟个不足一岁的孩子置气吧？
这时，被沈文欣抱在怀里的小裴昭，却像是听懂了两人的对话一般，小身子扭了扭，对着姑姑裴清清咿咿呀呀地发出了软糯的声响，小胖手还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像是在为自己调皮的行为“辩解”。
裴清清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故意板起脸，佯怒道：“坏昭昭！”
谁知这一声嗔怪，反倒把小裴昭逗得咯咯直笑。
她的小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了几颗小牙，还伸出小胖手，再次朝着姑姑裴清清的方向抓了抓，那模样分明是还想再扯一次她的珠冠。
“昭昭是个小坏蛋！”
裴清清又气又笑地嗔道。
她就知道她没叫错她！
她担得起‘小坏蛋’的称号。
但看着小侄女这副憨态可掬、粉雕玉琢的模样，裴清清终究是没了脾气。
这小家伙是她哥的孩子，虽调皮得很，却也可爱得紧。
算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