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蛰伏(1/2)
白良三人在岩缝中又蛰伏了两日。雨终于渐渐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山间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将卧牛堡所在的方向笼罩在一片灰白朦胧之中,仿佛那只怪兽暂时藏起了狰狞的爪牙,却更添几分莫测的压抑。潮湿的空气里,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味格外浓重。
按照白良的谋划,他们没有急于去接触那位姓吴的账房先生。贸然行动风险太大,他们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也需要更清楚地勾勒出葛家在小河村及周边织就的那张网。白良让石根和春妮分头,借着雨后山林雾气氤氲、能见度低的掩护,再次靠近村庄边缘,但这次的目标更明确——不再只是观察葛家护院的动向,而是留意那些与葛家有过节、或是在葛家阴影下活得格外沉默艰难的人家。
春妮心思细,记性好,她悄悄摸到村东头一处低矮破败的茅屋附近,那里住着一个瞎眼的老婆婆,儿子前年给葛家修粮仓时摔断了腰,瘫在床上,葛家只扔了几吊钱便不再过问。春妮隔着稀疏的篱笆,看到老婆婆摸索着在屋檐下生火,瓦罐里煮的几乎是清水般的野菜糊。她没有靠近,只是将怀里仅剩的半个杂面饼子,轻轻放在了篱笆缺口处一块显眼的石头上,然后迅速退走。
石根则去了村西的打谷场附近。那里有几户佃农正在晾晒受潮的麦种,个个愁眉苦脸。石根扮作路过的樵夫,蹲在远处磨柴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他听到两个老汉压低了嗓音交谈:“……今年这租子,听说又要涨两成……”“活不下去了,葛扒皮这是要吸干咱们最后一滴骨髓啊!”“小声点!你忘了何老蔫是怎么没的了?”提到“何老蔫”(何满仓的爹),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的叹息和麦种翻动的沙沙声。石根还注意到,其中一个老汉在无人注意时,偷偷将一小捧看起来饱满些的麦种藏进了怀里,动作快得像偷,脸上却是一片麻木的悲凉。
白良自己则远远绕着卧牛堡的外围,更仔细地观察。他注意到,堡墙并非浑然一体,有几处显然是后来加固加高的,新旧砖石颜色不一。靠近后山的方向,墙根下杂草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隐约形成一条极不起眼的小径,通向一片茂密的林子,而林子深处,似乎就是何满仓提到的那条溪流的上游方向。白良记下了这个位置,没有贸然深入。
傍晚,三人在岩缝重新聚首,交换着各自看到、听到的碎片信息。每一份愁苦,每一声叹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们心头,但也逐渐拼凑出葛家统治下更真实的图景:那不仅是明目张胆的掠夺,更是渗入日常每一寸呼吸的恐惧和绝望。
“那位吴先生,”白良拨弄着微弱的苔藓火苗,低声道,“我向李表舅又仔细打听过。他名叫吴明德,是个老童生,考了半辈子也没中秀才,家里婆娘常年病着,儿子在县里念书,花费不小。他在葛家做账房快十年了,听说早年也是个有些气性的读书人,看不惯葛家的一些手段,曾私下里接济过交不起租的佃户,为此挨过葛存厚的耳光,也被扣过工钱。这些年,人越发沉默寡言了。”
“家里困难,又在葛家手下讨生活,怕是不敢轻易开口吧?”春妮担忧道。
“难处就在这里。”白良点头,“他家就住在堡外靠近村尾的一处独院里,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两间破瓦房带个篱笆小院。葛存厚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既是‘重用’,也是监视。直接上门,风险太大。”
石根皱眉:“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干等着。”
“等,但要主动地等。”白良眼中闪过一丝光,“吴明德每天傍晚,会出来到村口的井边打水,这是他少数固定离开家、又不在葛家严密视线下的时间。打水来回,大约一炷香。”
“你要去井边‘碰’他?”石根问。
“不,是我们制造一个机会,让他‘碰’到别的东西。”白良看向春妮,“春妮,你记不记得,我们路过村口时,井台旁边是不是有棵老槐树?”
春妮回想了一下:“对,槐树底下还有块挺光滑的大石头,常有人坐在那儿歇脚。”
“好。”白良从怀里取出何满仓那张粗麻布,又找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树皮,用炭笔在上面仔细地、以极小的字迹,抄录了麻布背面关于可疑日期和“铁疙瘩”、“黑风坳”的零碎记录,但没有画图,也没有提及具体人名。然后,他撕下自己内衫一角相对干净的布,将这片树皮小心包好。
“石根,你手脚最利落。明天傍晚,估摸着吴明德快出来打水的时候,你提前潜到老槐树附近,找机会把这个布包,塞到那块大石头靠里的缝隙里,要看似无意掉落,但又不能太显眼。”白良将布包递给石根,“然后你立刻远距离盯着,不要暴露。重点是看吴明德打水时,会不会注意到这个布包,以及他后续的反应。”
“这是……试探?”石根接过布包。
“是投石问路,也是给他一个选择。”白良沉声道,“如果他还是那个良心未泯的读书人,看到这些涉及‘杀头买卖’的线索,必然心惊。他可能装作没看见,可能偷偷拿走藏起,也可能……会设法留下点什么。我们不需要他立刻站出来,只需要知道,他心里的那杆秤,是不是真的还没完全锈死。”
第二天,天气依然阴霾,但雨总算彻底停了。傍晚时分,村口炊烟袅袅,劳作一天的人们陆续归家,显得比平日安静许多。石根如鬼魅般借着暮色和地形掩护,提前摸到老槐树下,飞快地将那个小布包塞进了大石头底部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里,用一点湿泥稍稍遮掩了痕迹,然后迅速退到远处一堆废弃的柴垛后面,屏息凝神。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半旧灰色长衫、身形有些佝偻的中年人,提着两只木桶,慢慢从村尾方向走了过来。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谨慎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郁气,正是账房先生吴明德。他走到井边,默默放下桶,开始摇动辘轳打水,动作缓慢而熟练,目光低垂,似乎只专注于眼前的木桶和井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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