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沈知归终究没有活过乾泰二十八年,也永远走不到元熙元年(2/2)
他看不到新朝的曙光,更看不到他留下的治水遗策,有朝一日会被他的女儿,捧到御前,引发这样一场震动朝堂的风波。
而他裴渊呢?
即使他后来渐渐明白了沈知归的抱负,知道沈知归的才干,知道他那套治水之策或许真的能利国利民……
可这些年,他又做了什么呢?
他什么也没做。
他甚至放任妻子顾氏苛待沈知归留下的遗孤,默许了顾氏想攀附皇家定下的女儿与豫王那场婚事,默认了那场将外甥女当作棋子将其推入火坑的局。
他裴渊,已经做了近二十年明哲保身、权衡利弊的昌平侯了。
今日,站在这焕章阁内,面对外甥女那双像极了沈知归,依稀能看到当年沈知归那份赤忱与锐气的眼睛,听着她关于“柱子与梁枋”、“唯才是举”的诘问。
裴渊忽然觉得,习惯了回避的脊梁骨里,竟生出了一丝顽固的力气。
他裴渊过去从不敢正视风雪,他只会躲进檐下,等风停,等雪歇。可风,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可裴渊站在这里,看着金砖之上自己惶惶的一张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风,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的。
你等它,它只会把你吹成一块麻木的石头
而当你终于从那石头里凿出一点活人的热气时,已经过去了数十年。
如今他已经老了,鬓边都生出几丝白发,那双曾经能在吏部卷宗里一目十行的眼睛,如今看久了卷宗就会酸涩,所以他不能再等了。
于是,裴渊的目光,笔直地望向了御阶之上的戚承晏,对上帝王那双深邃如渊、此刻辨不明情绪的眸子。
“陛下,臣……有一言。”
“方才,苏阁老有言,皇后娘娘‘无子无嗣’、‘当以诞育皇储为先’;张尚书亦议及皇后,忧心忡忡,恐有吕后、武曌之祸……”
裴渊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掷地有声:“臣以为,此言大谬!”
此言一出,殿内本就紧绷的气氛骤然裂开一道无声的口子。
苏延年听着裴渊这掷地有声的“大谬”,终是正色,抬起他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认真地看向了殿内这唯一还站着的朱紫重臣。
即使他是昌平侯、皇后亲舅,苏延年心中仍感意外。
这昌平侯是正经进士出身,一路从翰林清贵做到六部堂官,同那些靠祖宗荫封的勋贵不同。
为官数十载,也以谨慎持重、不偏不倚著称,无论如何都能称得上一句“清流”。
他理应更清楚天下仕人、清流文官对后宫干政的忌讳,也更该知道,今日这般决绝地站在自己与张辙的对立面,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苏延年不禁想,难道这昌平侯真的已被眼前“后族之贵”迷了眼,想要更进一步,博一个“从后之功”?
可只是为了这样一个明显“僭越”朝堂、挑战祖制的皇后,值得吗?他押上的,可是整个昌平侯府和自身数十年的清誉。
而张辙却没有苏延年那般城府与淡定,他猛地转过头,怒视着裴渊,嘶声道:“裴慎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