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八章 游戏厅(1/2)
沈墨华的视线从那份密密麻麻印着第三季度财务数据的报表上抬起,仿佛挣脱了数字的泥沼。
车窗外的世界正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节奏跳动。
夕阳给沪上高耸的玻璃幕墙抹上了一层泛旧的暖金色,而就在这一片金融区的庄重轮廓下,一块巨大的、不断闪烁变幻着俗艳色彩的霓虹灯牌异常醒目——
“炫动乐园”四个大字,正以一种近乎癫狂的节奏明灭跳动,活像一颗被硬塞进西装革履宴会中的、踩着迪斯科步伐的心脏。
廉价电子音乐那缺乏质感的鼓点,顽强地穿透了宾利车的双层隔音玻璃,一下下拙劣地敲打着耳膜。
“靠边停,”
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脱离精密计算的冲动,目光仍胶着在那片不断变换颜色的光污染上,
“我们去那里。”
轮胎与柏油路面骤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极其尖锐的摩擦哀鸣!
林清晓几乎是用上了能把刹车踏板踩进发动机舱的力道,猛地将这辆昂贵的黑色轿车甩在了路边。
她倏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评估风险、高效处理行程表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里清晰映出沈墨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仿佛看到他头顶突然违背物理定律地长出了一对会随着霓虹灯节奏闪烁的七彩鹿角。
“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下一秒就要断裂的弓弦,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尾音甚至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走调,
“沈墨华,你看清楚,那是游戏厅!那种地方……”
语气里的怀疑浓得几乎能凝结成实体滴落在真皮座椅上,仿佛他刚刚提议的不是去路边随便找个娱乐场所,而是要求两人立刻手拉手从南浦大桥上跳下去进行一场即兴的黄浦江冬泳。
“人员密集度过高,声光污染严重,监控死角必然大量存在,空气流通性极差,细菌病毒交叉感染概率呈指数级增长——这完全不符合任何一条你亲自审批通过的公司安全准则,更违背了人类基本的生存本能判断!你的大脑是被那些财务报表里的数字序列同化了吗?”
沈墨华已经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车门。
外面世界喧嚣的声浪——
一种混杂着廉价音响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青少年兴奋的尖叫、机器嘎吱作响以及某种甜腻到发齁的爆米花奶油味和隐约电子元件焦糊味的复杂空气——
瞬间涌入车内洁净而带着冷淡木质香氛的空间里。
他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站在车边,微微侧过头,傍晚时分斜射的光线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模糊而柔和的金边,与他此刻语气的平静形成一种微妙反差,那语调里带着他惯有的、在会议室里下达技术指令时的斩截和不容置疑。
“换换脑子。”
他说道,目光似乎是不经意地扫过她那双依旧死死紧握着方向盘、以至于指节都透出青白色的手,那双手显然正执行着主人“绝不踏入那种混乱之地”的坚定意志。
“执行总裁命令。”
那话语听起来冰冷而程序化,像一条刻在芯片上的指令,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
但若是此刻有人能贴近细看,或许会极其艰难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某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于……
某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正确表达的关切的东西。
那神情飞快地掠过,快得像霓虹灯一次毫无规律的闪烁,旋即隐没在他平日深不见底的冷静之下,仿佛那只是光影开的一个玩笑。
沈墨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贴着俗艳卡通贴纸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汗味、廉价香精、机器发热和隐约霉味的浑浊气浪瞬间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轰——!”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如同实质的铁锤,狠狠砸在耳膜上。
那是某种节奏简单粗暴、旋律刺耳的舞曲,低音炮震得脚下地板都在微微发颤。
无数炫目的灯光——
旋转的球灯、闪烁的霓虹管、不断变幻色彩的屏幕——
以毫无规律的频率疯狂明灭,将整个空间切割成一片片晃眼的光斑,让人头晕目眩。
视野所及,到处都是奔跑叫嚷的身影。
半大的孩子尖叫着追逐打闹,少年们聚在机器前激动地捶打着按钮,穿着校服的少女挤在跳舞机上扭动身体,发出兴奋的尖笑。
各种游戏机发出的音效——
机枪扫射的“哒哒哒”、赛车引擎的轰鸣、虚拟金币掉落的“叮铃哐啷”——
交织成一片混乱不堪的声浪,淹没了所有理性的思考。
这与他们平日所处的、由消过毒的空气、恒温恒湿的环境、低声交谈的会议室和井然有序的文件柜构成的世界,形成了近乎荒诞的巨大利差。
林清晓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维度的泥沼。
她的眉头瞬间锁死,拧成一个清晰的川字,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弓起,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应对攻击的防御姿态。
她的右手甚至几不可察地向后腰方向探了探,那里通常是她在美国放置西格绍尔P226的位置,尽管并未佩戴。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以惊人的速度扫过整个空间:
那个靠在角落《街头霸王》机器旁、眼神飘忽不定的黄毛青年;
那三个挤在投篮机前、动作夸张大笑大叫的壮硕男生;
还有远处光线昏暗的角落,几台老旧机器屏幕闪烁发出的诡异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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