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一章 报表(2/2)
文件的最后一页,附着合规总监的签字和公司印章,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洇出规整的圆,像给这场惊心动魄的交易盖了个戳。
马克把最后一份报表做完后,手指还在发颤。
窗外的纽约刚过凌晨,雪粒子敲打着玻璃,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神经。
桌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底的残渣结成块,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一半是惊涛骇浪的佩服,一半是悔得肠子都青的懊恼。
他靠在转椅上,望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发呆。
八个月前,沈墨华第一次在电话里说“要做空所有互联网股”时,他差点笑出声。
这黄皮肤小子是谁?
不过是仗着家里有几个钱的富二代,敢在华尔街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他当时对着助理撇撇嘴:“等着看他亏得哭着找爹妈。”
现在想来,那副嘴脸简直蠢得像头猪。
沈墨华的指令总是来得突然又精准。
3月15日凌晨三点,他被电话吵醒,那端的声音冷静得像结了冰:“建仓,雅虎、亚马逊、eBay,各两千万美元空单。”
马克一边打哈欠一边敲键盘,心里嘀咕“年轻人就是冲动”。
可当《巴伦周刊》的名单出来时,他看着那49个名字和沈墨华的仓单重合得严丝合缝,后脖颈突然冒了层冷汗。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9月那次减持。
那天纳斯达克刚反弹,交易大厅里人人都在喊“牛市回来了”,沈墨华的电话又来了:“平掉80%仓位,只留雅虎和亚马逊。”
马克急得差点跳起来:“现在是赚钱的时候!你疯了?”
对方只淡淡回了句“下单吧”,就挂了电话。
他磨磨蹭蹭执行时,还偷偷自己下了点多单,想着“这小子肯定判断错了”。
结果呢?
马克猛地从椅子上坐直,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他那点多单三天就亏光了儿子的大学基金。
报表上那个“43亿美元”的数字,红得像团火,烧得他眼睛生疼——
这可是他做经纪三十年见过的最漂亮的手笔,比当年索罗斯做空英镑都来得干脆利落。
他想起沈墨华每次打电话的样子。
从不解释,从不废话,指令清晰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建仓”“减持”“平仓”。
连最后说“报表做细点”时,语气都没带一丝得意,仿佛赚的不是43亿,是43块。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哪是他这种跟着市场情绪跑的凡夫俗子能比的?
悔意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要是当时信他一点点呢?哪怕只跟着做空十分之一,现在也能带着老婆去夏威夷躺平了,哪用得着在这破办公室里熬通宵?
他想起自己偷偷做多时的得意,想起嘲笑沈墨华“不懂华尔街规则”时的嘴脸,想起看到反弹时在心里骂“看吧,果然错了”的恶毒——每一个念头都像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拿起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道歉?表忠心?显得太刻意。
他重新拿起那份报表,在“经手人”三个字
以后沈墨华说东,他绝不往西。
哪怕对方说“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他也要提前搬把椅子去西边等着。
这根大腿,就算是用牙咬,他也得死死抱住。
华尔街从不缺机会,缺的是能看穿机会的眼光,更缺的是抓住眼光的勇气——
他已经错过了一次,绝不能再错过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