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炊烟新味(1/1)
金秋的份量,不仅压实在晒场的箩筐里,更沉甸甸地装进了每家每户的粮囤,化作了瀰漫在平山村上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炊烟气息。
往昔这时节,村里的炊烟总是稀薄而短暂,夹杂著野菜和少量粗粮的味道。而如今,每到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的,是浓郁、绵长,带著独特甜香与淀粉焦香的炊烟。那是红薯在灶膛里煨烤,土豆在铁锅里燉煮,或者与少量粟米一起熬粥所散发出的、属於饱足与希望的味道。
朱元璋这几日最爱做的事情,便是在傍晚时分,背著手在村里慢悠悠地踱步。他不去打扰任何人,只是深深地呼吸著这空气中混合的、令他心旷神怡的食物香气,听著从各家院落里传出的、比往日更显欢快的笑语声,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沉醉的满足。
这一日,他踱到村东头老猎户石根家附近。石根家劳力少,往年这时候,常常是青黄不接,饭食里少见粮食。可今日,朱元璋还未走近,便闻到一股浓郁的烤红薯香气,还夹杂著腊肉燉煮的油香。
他忍不住走近了些,透过半开的柴扉,看到石根那个才五六岁、平日有些蔫头耷脑的小孙子石头,正双手捧著一块剥了半拉皮、露出金黄软糯瓤子的烤红薯,吃得小脸糊满了焦糖色的印记,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满足地眯成了缝。石根的老伴正在灶台边忙碌,锅里咕嘟著土豆燉腊肉,另一口小锅里则熬著红薯粟米粥,稠厚的米油在表面结了一层皮。
石根看见朱元璋站在门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有些侷促地迎出来:“朱……朱老哥,您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坐!屋里乱……”
朱元璋笑著摆摆手,指了指石头:“不进去了,看娃娃吃得多香!今年,家里不愁了吧”
石根搓著手,黝黑的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眼角深刻的皱纹里都洋溢著光彩:“不愁了!真不愁了!分了那么多土豆红薯,地窖里都堆满了!娃他娘说了,今年冬天,再也不用算计著那点粮食下锅,娃也能顿顿吃上饱饭了!这……这都是託了您和朱先生的福啊!”说著,声音竟有些哽咽。
朱元璋心中感慨,拍了拍石根的肩膀:“是你们自己流汗种出来的,是这土地的馈赠。好好吃,把娃娃养壮实!”
离开石根家,朱元璋又信步走到村西的李寡妇家。李寡妇丈夫早逝,独自拉扯两个半大孩子,日子过得紧巴。此时,她家院子里也飘出食物香气,还传来两个孩子兴奋的嘰喳声。
朱元璋驻足,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娘,这土豆泥拌上猪油和盐,真香!”“姐,我还要吃那个拔丝红薯!”“好好好,都有,都有!慢点吃,別噎著……”李寡妇的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轻鬆和慈爱,“多亏了地里长出这些金疙瘩,不然娘真不知道拿什么把你们俩的嘴填满……”
朱元璋没有再进去打扰,默默转身离开,心中那份成就感和欣慰,比任何帝王的功业册封都来得更真实、更沉重。
隨后的几天,朱明和扶苏也开始在村里走访,一方面是了解村民食用新作物的情况,另一方面也是收集反馈,完善扶苏书稿中关於食用和储存的部分。
他们发现,村民们的创造力是无穷的。除了朱明之前教过的烤、蒸、煮、燉等基本方法,村民们自己摸索出了许多新花样。有人將煮熟的红薯捣泥,混上炒熟的豆面,做成香甜的饼子;有人將土豆切丝,与野菜凉拌,清脆爽口;还有人尝试將红薯切片晒乾,做成能存放更久的薯干……
当然,也遇到了一些小问题。比如有户人家储存不当,部分土豆见了光,表皮发绿,被朱明及时告知有毒不能食用;还有人家贪图省事,將红薯和土豆堆在潮湿角落,出现了些许腐烂跡象,朱明又赶紧指导大家如何挑选、如何改善储存条件。
这些实践中的经验和教训,都被扶苏一一记录下来,他越发觉得,自己编纂的不仅仅是一本农书,更是一部关乎民生的、活生生的百科全书。
这一日晚饭,朱元璋特意让负责伙食的村民,用新收的土豆红薯做了一桌“全薯宴”。菜式简单,却花样繁多:煨烤得焦香流蜜的红薯、金黄诱人的煎土豆饼、软糯咸香的土豆燉野鸡、清甜爽口的红薯粟米粥、甚至还有朱明试著指导做的、裹著糖稀能拉出细丝的拔丝红薯。
朱元璋吃得格外香甜,尤其是那碗红薯粟米粥,他连喝了两大碗。“这东西好,顶饿,味道甘甜,老人孩子都爱吃。”他抹了抹嘴,对朱明和扶苏说,“看到了吗百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就是能吃上一口安稳饭,吃饱,吃好。咱们做的,就是让他们碗里有食,心里不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等这些种子推广开来,不知道天下有多少个像石头那样的娃娃,能因此吃饱肚子,脸上能多些笑模样;有多少个像石根、李寡妇那样的家庭,能少些愁苦,多些盼头。”
朱明和扶苏闻言,都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们知道,这瀰漫在平山村的、带著甜香的新炊烟,仅仅是一个开始。他们期待著,在不久的將来,这饱含著希望与温暖的炊烟,能够飘向更远的地方,飘进大明千千万万户寻常百姓家,驱散饥饉的阴霾,点亮更多人的生活。
夜色中,平山村的灯火比以往更明亮,也更安寧。那混合著土豆红薯甜香的炊烟渐渐散去,但那份由內而外散发出的、踏实而充满希望的生活气息,却长久地留在了这个小村庄的每一个角落,也深深地烙印在了朱元璋、朱明和每一个亲歷者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