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侯亮平的后事(1/1)
一夜之间,许多事情悄然发生,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地尘埃落定。
第二天上午,一份由高育良亲笔签名、措辞严谨而平静的《关於因病申请提前退休的报告》,便经由机要渠道,送达了省委办公厅,隨即摆在了沙瑞金和寧方远的案头。报告里,高育良以身体健康状况不佳、难以继续胜任繁重领导工作为由,恳请组织批准其辞去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等一切职务,提前退休。
消息如同水面上泛开的涟漪,迅速在汉东省高层及相关的权力圈层中扩散开来。接到消息的人们,反应各异,但总体而言,“惊讶”的程度有限,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对於大多数並非高育良核心圈子的官员来说,高育良的提前退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自从赵立春倒台、汉东反腐风暴达到高潮后,高育良虽未被直接牵连入狱,但其政治影响力早已被极大削弱,在省委常委会上几乎不再发表实质性意见,分管的工作也被逐步“架空”或“代管”,边缘化的態势肉眼可见。他就像一座曾经巍峨、如今却已內部掏空、风雨飘摇的旧塔,倒塌只是时间问题。
真正感到震动和前途未卜的,是那些身上或深或浅打著“汉大帮”烙印,曾经依附於高育良这棵大树的干部们,尤其是政法系统內的中坚力量。高育良的彻底离去,意味著他们最大的、也是最后的政治靠山轰然倒塌。过去由师生、同门、利益交织而成的关係网络,失去了最核心的结点和庇护伞。惶恐、迷茫、焦虑的情绪开始在一些人心中蔓延。是改换门庭,向沙瑞金或寧方远的新体系投诚还是坚守所谓的“旧谊”,等待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东山再起”亦或是就此被边缘化,甚至因为过往的某些关联而被清算每个人都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著自己的出路。汉东政法系统內部,一场无声的、基於自保和重新站队的人员流动与心態调整,已然暗流涌动。
沙瑞金和寧方远在办公室单独会面,就高育良的退休申请进行了简短的商议。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这是当前局面下最理想的结果。沙瑞金在报告上签署了“擬同意,请省委常委会研究,並报中央审批”的意见,寧方远副署。这份报告將以最快的速度进入组织程序,同时,关於接替人选的考量与运作,也將在更高的层面紧锣密鼓地展开。
就在省委这边处理高育良退休事宜的同时,省公安厅那边,祁同伟也在执行著寧方远关於侯亮平后事的指令。
他亲自拨通了钟小艾的电话。电话接通后,祁同伟用儘可能平稳、公式化的语气,通报了侯亮平在第一监狱因同监舍犯人暴力袭击,经抢救无效身亡的情况,並简要说明了省厅已介入调查、將依法严惩凶手等官方措辞。
电话那头的钟小艾,沉默了大约有十几秒钟。这十几秒的寂静,让祁同伟甚至能听到自己略微加重的呼吸声。他设想过钟小艾可能的反应——悲痛、愤怒、质问、甚至歇斯底里。然而,最终传入他耳中的,只有三个字,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知道了。”
然后,便是乾脆利落的掛断声。
“嘟…嘟…嘟…”
祁同伟举著手机,愣了片刻。这种反应,反而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知道了”这意味著什么是哀莫大於心死是早已预料或有其他隱情还是钟家对此事的態度讳莫如深,不欲多言
他放下电话,揉了揉眉心,指示下属:“通知侯亮平的父母吧,注意方式方法。”
侯亮平年迈的父母在接到电话后,如同遭遇晴天霹雳,老两口连夜从老家匆匆赶到了汉东。在省公安厅安排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两位老人显得苍老而无助。接待他们的是省厅办公室一位经验丰富、善於沟通的副主任和一位女警。
副主任用沉重而官方的语气,再次通报了侯亮平的死因,並再三强调:“请二老节哀。对於这起恶性事件,省委、省政府、省公安厅领导高度重视,已经指示必须从严从快处理。凶手张彪必將受到法律的严惩,我们一定会还侯亮平同志一个公道。”话
侯母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哽咽著说不出话。侯父强忍著悲痛,颤抖著声音问:“那……那个凶手,会判死刑吗”
副主任肯定地回答:“以他所犯罪行的性质,以及造成的严重后果,判处死刑是极有可能的。法律程序会公正进行。”
侯父点了点头,又迟疑著,带著最后一丝期盼和难以启齿的尷尬问:“那……亮平他媳妇儿……小艾那边……来人了吗后面的事……”
副主任和女警对视一眼,副主任斟酌著词语:“钟……钟女士那边,我们已经正式通知了。目前……暂时还没有得到明確的回覆或安排。二老请放心,侯亮平的后事,我们省厅会本著人道主义精神,协助处理妥当。”
听到这个回答,侯父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熄灭了。他明白了,儿媳那边,恐怕是不会出面了,甚至可能已经与侯家、与侯亮平彻底划清了界限。儿子不仅死於非命,身后事也如此淒凉。
两位老人在省厅人员的陪同下,去殯仪馆看了一眼已经装入骨灰盒的儿子。没有遗体告別,没有仪式,只有冰冷的陶瓷盒子和一张小小的照片。侯母抚摸著骨灰盒,泣不成声。侯父则显得异常沉默,只是深深地、反覆地看著儿子的照片,仿佛要將这张面容刻进心里。
最终,两位老人谢绝了省厅派车护送的好意,自己抱著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互相搀扶著,步履蹣跚地离开了。他们的背影,在公安厅大院外逐渐消失,融入城市的喧囂,带著无尽的悲伤和一个家庭的彻底破碎,也带走了一段充满爭议与悲剧的人生所留下的最后一点实体痕跡。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远远看到了这一幕,心中百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