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五章 雄儿(2/2)
“不过……”石伟雄话锋一转,“库房早就空了,他们养不起那么多人。府里的侍卫、奴仆,昨晚连夜跑了大半,都来咱们这儿登记领户籍了。”
没有钱粮,谁还愿意伺候那两个过气的主子?
“太后身边那两百多死士,大半投靠了章海鹏将军。剩下有十几个身手极好的侍女,末将做主留下了。”
“做得好。”凤双双赞许道,“这些侍女,分拨给母亲和大嫂,蓝江妻儿那边也派几个过去。挑两个身手最好的,等神明来了,随侍左右。”
城内如今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大街小巷设立了取水点和粥棚,热气腾腾的白粥香气驱散了连日来的血腥味。
百姓们排着长队,眼里有了光。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昔日的朝廷大员。
他们不想当平民,更不想去城外开荒种地。他们想官复原职,想继续过那种人上人的日子。
凤家大宅外,从天不亮就跪了一地的人。
其中跪在最前头的,是个穿得还算体面、但神色惶恐的老头。
此人名叫石守仁。
前朝二品中令内使,掌管祭祀宗庙礼仪。这官职看似是个清水衙门,实则肥得流油。小皇帝修登月楼那几年,各种祭天、祈福的法事,全是经他的手。
库房里的金银财宝,多得连耗子进去都得迷路。
可惜,他运气不好。
石伟雄进城的第一道军令,就是抄了他的家。
昨晚,那座奢华的府邸被搬得连根毛都不剩。他那几房娇滴滴的姨太太和养尊处优的儿女,哭天抢地,说是活不下去了。
石守仁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拉上几个同僚,来求这位新女皇。
“陛下!臣等冤枉啊!臣等也是被逼无奈啊!”
“求陛下开恩,给臣等一条活路吧!”
他们在凤家大宅外跪了两个时辰,嗓子都喊哑了,连个看门的侍卫都没搭理他们。
眼看这边没戏,石守仁眼珠子一转,打听到如今负责城内治安的大将就在前面的军营,便想着去碰碰运气。
军营驻地。
石伟雄一夜未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刚把整理好的册子交给亲卫,正准备去巡视粥棚。
刚走出营帐,还没上马。
“雄儿?”
一个苍老、颤抖,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声音,突兀地在喧闹的人群中响起。
“雄儿?是你吗?真的是你?”
石伟雄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
他缓缓回过头。
几步开外,石守仁正扒着栅栏,两鬓斑白,身形佝偻。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和狂喜。
“雄儿!我是爹啊!你不认得爹了吗?”石守仁激动得浑身发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石伟雄看着这张脸,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当然记得。
六七岁时,他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个安宁的小村庄里。母亲替人缝补浆洗,双手冻得全是裂口。父亲靠替人写信赚钱,日子虽苦,却也温馨。
那时候,父亲还会把他扛在肩头,教他识字。
可后来呢?
同窗一封信,说京城繁华,有机会飞黄腾达。
父亲走了。
这一走,就是杳无音信。
没有家书,没有银钱。
母亲日复一日地站在村口等,等到眼睛哭瞎了,等到家里揭不开锅。最后实在熬不住,带着他一路乞讨,走了整整三个月,才摸到京城。
他们以为找到了依靠。
可当他们衣衫褴褛地站在那座气派的府邸前时,得来的不是拥抱,是棍棒。
“哪来的叫花子!敢攀认老爷的亲戚?打出去!”
家丁的棍棒雨点般落下。
后来,他在父亲的轿子前拦了几回。
“爹!我是雄儿啊!爹!”
他跪在路边的泥水里,哭得撕心裂肺。
可那轿帘从未掀开过哪怕一条缝。
回应他的,是更狠毒的鞭子。
“打!往死里打!别让这疯子惊扰了老爷!”
那一鞭又一鞭,抽在他瘦弱的后背上,皮开肉绽。
母亲扑在他身上,替他挡着鞭子,哭着求饶:“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我们走,我们这就走,再也不来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下着大雪。
母亲本来身体就垮了,加上急火攻心和那一顿毒打,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就在京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母亲死在了他怀里。
临死前,母亲那双瞎了的眼睛还望着京城的方向,嘴里念叨着那个负心人的名字。
这件事,成了石伟雄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烂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