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三足之鼎(2/2)
直接刺向了鲁南、甘南灾难中,那套僵化、迟缓、甚至成为阻碍的“协调机制”和“程序正义”。
在生死关头,在百姓饥寒交迫、奄奄一息之时,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表决、公文旅行,究竟是保障,还是谋害?
所谓的“民主程序”,在面对最原始、最紧迫的生存需求时,其边界与局限何在?
这不是泛泛而谈的理论,这是用血淋淋的现实淬炼出的诘问。
接下来的日子,魏昶君完全沉浸在了这种与纸笔、与思想、与隐藏在制度光辉下的幽暗面的搏杀之中。
他不再关心外界的喧嚣,不再为具体的政令人事费神。
他像一个最冷静也最无情的解剖者,用笔作刀,一层层剖开红袍政体这四十年来生长的肌体,审视每一处看似光鲜的纹理下,可能潜藏的病变与悖论。
他写权力来源的异化,写理想在科层制中的消磨,写“为民”口号如何变成新的特权外衣,写技术官僚的冷漠与野心,写新兴团体如何重复旧势力的老路,写那些被“大局”、“效率”、“程序”轻易牺牲掉的、最具体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思绪如潮,笔走龙蛇。
常常写到东方既白,方才搁笔,伏案小憩片刻,醒来继续。
饭食是简单到极致的粥菜,由老夜不收默默送入,又默默收走。他吃得很少,话更少,所有的精力与生命,似乎都灌注到了笔尖,流淌到了纸上。
窗外,雨时下时停。秋风渐起,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飘落。
这日,他刚刚完成了《红袍本论》中关于“新兴团体之激进倾向与旧式排他性”的一节剖析,笔锋锐利,直指复社内部一些急于求成、手段渐趋偏激、甚至隐隐有“唯我独革”排他苗头的现象。
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待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老夜不收再次无声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张刚刚译出的电报纸。
“里长,刚到的,一份,鲁南,一份,京师,复社内部简报摘要。”
老夜不收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魏昶君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一丝凝重。
魏昶君接过,就着灯光,展开。
第一份,是民会与启蒙会驻鲁南代表,就在昨日,于“鲁南灾后重建联合代表会”筹备会议上的争吵记录。
会议地点,设在灾区边缘一处刚刚清理出来、原本用于安置高级技术人员的“招待馆”里。记录显示,双方就代表人选、各部门权重、重建资金分配比例、乃至代表会办公地点选址等“至关重要”的问题,展开了长达五个多小时的激烈争论,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寸步不让。会议不欢而散,未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
第二份,是赵铁鹰批示后、下发复社内部高级干部传阅的一份简报摘要。
里面提到了复社在直隶、鲁南救灾中“行动迅速,组织有力,获得基层广泛拥护”,但也指出“部分年轻骨干,急于扩大组织影响,在救灾和基层工作中,存在工作方法简单、排斥非复社力量、甚至有越权干预地方正常行政的倾向”。
两份电报,一外一内,一旧一新,却如同两面镜子,冰冷地映照出魏昶君笔下正在剖析的现实。
魏昶君拿着这两份电报,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
没有愤怒,没有叹息。
只是铺开一张新的稿纸,提起那支狼毫笔。
“三足之鼎,若三足皆欲自为鼎身,则鼎必倾覆。”
写完,他搁下笔。
目光越过摊开的稿纸和电报,再次投向窗外。
如今他面对的,早已不是具体的天灾,也不是某个具体的贪官污吏或派系头目。
他面对的,是他亲手参与设计、推动建立,并一度以为能导向“人人平等、天下大同”的整个红袍政体本身,在其运行了数十年后,正在从内部孕育、滋长出的,一种或许更为深刻、也更为顽固的“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