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一个资本时代的开始(2/2)
“没什么。”
魏昶君看着他,笑着。
朱由检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了些,也更淡了些,仿佛一缕即将散入晚风的青烟。
他点了点头,望向那片越来越黯淡、却依旧燃烧着最后辉煌的霞光,轻轻开口。
“朱由检这辈子的日子过够了......大概,也该走了,这片霞,看够了,这地,也......种够了。”
三天后,清晨。
落石村的里正慌慌张张地跑到蒙阴县衙报告,说住在村西头的那个孤老头子“朱老头”,早上没像往常一样起来喂鸡,邻居觉得不对劲,扒窗一看,人已经没气了。
走得很安详,像是在睡梦里去的。
县衙不敢怠慢,一面派人查验,一面火速上报。
消息传到还在附近视察的魏昶君耳中时,他正站在一处新修的水利工地上。
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那处农家小院。
院子里很安静,玉米已经收起来了,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低矮的茅屋内,土炕上,朱由检穿戴整齐,是他最好的一套、没有补丁的粗布衣裳,面容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笑意。
仿佛只是劳作后,一次深沉而惬意的午睡。
枕头下,压着半本用粗糙的毛边纸手抄、订成的册子。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卷起,上面是用炭笔和劣质墨水写下的、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的字迹。
魏昶君拿起来,翻看。是《农政全书》的节选抄录,夹杂着许多他自己的批注和心得,比如“此地土性偏酸,宜施草木灰”、“此稻种抗涝,可在洼地试种”、“沤肥需足时,否则烧苗”等等,密密麻麻。
最后一页,墨迹尤新,只有一句话,字迹颤抖,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地不负人,勤则有获,愿天下耕者,皆得饱暖。”
落款是“山野老农,朱”。
没有纪年。
魏昶君拿着这半本手抄的《农政全书》,站在土炕前,看着炕上那个平静逝去的身影。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交错。
他看到了金銮殿上色厉内荏的年轻皇帝,看到了劳改农场里眼神怨毒又茫然的囚徒,也看到了前几天柿子树下,那个翻晒玉米、平静微笑、说“这片霞好看”的佝偻老农......几十年的恩怨纠葛,家国兴亡,个人沉浮,最终,竟归于这山野之间一坯黄土,半卷农书,一句“愿天下耕者皆得饱暖”的朴素祈愿。
这一刻,魏昶君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替这个曾经的“天子”、后来的“囚徒”、最终的“老农”,整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领,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将那半本《农政全书》,重新放回枕下,压好。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具躯壳,一步步走出了这间低矮、阴暗、却仿佛了结了一个漫长时代的茅屋。
站在院子里,深秋的阳光清冷而明亮。
他抬起头,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
有鹰隼掠过,发出清唳的鸣叫。
崇祯皇帝朱由检,死了。
老农朱由检,也死了。
一个时代,连同它最后的、以这种奇特方式存续的符号,终于彻底落幕。
魏昶君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如今......天,终于是不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