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冷(1/2)
这一刻,魏昶君低声唤道,声音是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干哑。
榻上的人,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似乎终于聚焦,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动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魏昶君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兄长......”
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魏昶君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这不是“里长”,不是任何尊称。
是“兄长”。
是只有落石村那段最贫寒、也最相依为命的岁月里,她才会这样唤他的称呼。
自从他清查天下起,他们之间横亘了越来越多的东西。
理念、立场、还有李向前那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她就再也没这样叫过他。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锉刀,狠狠地、毫无防备地,锉开了包裹在心脏最外层、那层名为“里长”、“执政者”、“孤家寡人”的坚硬外壳,露出了底下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岁月尘封的、属于“魏昶君”和“魏染瑕”兄妹的血肉。
“兄长在。”
他握紧了那只冰冷的手,用力地,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声音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我在。”
魏染瑕似乎想扯动嘴角,给他一个笑容,但最终只是让干裂的嘴唇,又微弱地动了几下。
这一次,魏昶君听得更清楚些,那破碎的气音拼凑出的是。
“......冷......”
冷。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数十年的光阴迷雾,将魏昶君狠狠拖拽回那个遥远的、刻骨铭心的冬日。
那是崇祯年间,山东,落石村。
年仅六七岁、瘦小得像只猫崽的妹妹,挤在一间四处漏风的破草房里。
那年冬天奇寒,雪下得铺天盖地,他们仅有的那床千疮百孔的破棉被,根本无法抵御严寒。
柴火早已烧完,最后一点能果腹的糠饼也吃光了。
弟弟魏昶琅和妹妹蜷缩在他怀里,小小的身体冻得不停地发抖,牙齿咯咯打颤。
他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尽量裹住他们,可无济于事。
就在那样一个风雪呼号的深夜,怀里的小人儿仰起冻得发青的小脸,用那双黑白分明、盛满了恐惧和依赖的大眼睛望着他,嘴唇乌紫,哆哆嗦嗦地,说了她来到这世上,对他说过的、印象最深的一句话。
“兄长......冷......”
那声音,那眼神,那种无能为力的、彻骨的寒冷,和此刻,何其相似!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疆土、变革、思想,那些被他亲手送上路的臣子、那些被他点燃又试图掌控的火焰、那些在会议上与他博弈的面孔、电报塔反射的朝阳、街道上汽车的声响......所有这些他半生心血浇筑的、庞大而喧嚣的“红袍天下”,在这一声跨越了数十年、来自生命尽头的“冷”字面前,骤然褪色、远去,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只剩下眼前这具正在迅速冷却的躯体,这只再也握不紧他的手,和那声穿透了所有荣耀与罪孽、直接叩问灵魂的“冷”。
原来,他拼尽一生,想要建一个不让人挨饿受冻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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