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需刮骨疗毒(1/1)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完。话音落下,寝殿内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冷的死寂。窗外明媚的春光,此刻仿佛成了绝妙的讽刺。
“砰!”
一声闷响,骤然打破寂静!是谢凤卿的手掌,重重地、毫无预警地拍在了坚硬冰冷的紫檀木书案上。力道之大,震得青玉笔山上的朱笔猛地一跳,险些滚落;震得白玉镇纸下的奏章纸张哗啦作响;更震得侍立在不远处、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流云和高无庸浑身一颤,险些惊呼出声,慌忙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缩成透明。
谢凤卿的脸色,在那一掌之后,反而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上好的细瓷,冰冷而易碎。但那双抬起的、寒星般的眸子里,却迸射出骇人的、近乎实质的冷光,如同极北冰原上万古不化的坚冰骤然炸裂,又像深藏于九幽的利刃骤然出鞘,饮血的锋芒刺得人眼球生疼。
“不足……三百万两……支撑到……夏粮之前……”她一字一顿地、缓慢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从冰窟深处,被硬生生地挤出来,带着凛冽刺骨的寒意,与一种濒临爆裂的、被极力压抑的暴怒,“也就是说,若今夏江淮、湖广粮产区再有风雨不调,略有歉收;或北境戎狄狼子野心不死,边关再生烽火;或哪里河道再次决口,瘟疫流行……朝廷就连开仓赈灾的钱粮都拿不出了?甚至连京城文武百官的俸禄、戍边数十万将士的粮饷,都要开始拖欠?”
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但那份平静之下蕴含的惊涛骇浪,却让萧御的心狠狠一揪。他沉默地、沉重地点了点头,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他执掌影卫,监察天下,对各地的灾情、边关的动向、乃至官场民间的暗流并非不知,但由户部汇总,将这一切转化为最冷酷无情的数字,白纸黑字、鲜血淋漓地摆到御前,那份赤裸裸的、关乎国本存亡的冲击力,依然远超想象。这不仅仅是钱粮的问题,这是悬在“凤翔”新朝头顶、悬在她刚刚稳固的帝位之上、最锋利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斩断所有希望。
“好,很好。”谢凤卿忽地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与深切的荒谬感,“朕登基不过两月余,夙兴夜寐,反贪、清田、裁冗、节流,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得罪人、淌着血在推进?到头来,国库非但没有充盈,反而更快地见了底?周文康给朕画的‘开源’大饼,就开出这么个结果?每年近两千万两的巨额缺口,他让朕去何处变出来?去抢吗?还是去求?”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雷霆将至前那种低沉到令人心悸的气压,让侍立一旁的流云和高无庸不由自主地又打了个寒颤,将头垂得几乎贴到胸口,屏住呼吸,恨不能立刻缩进地缝里消失。
“陛下息怒。”萧御沉声道,将那份沉重的奏报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抬起眼,目光坚定地迎向谢凤卿冰寒的视线,“周尚书已竭尽所能,连日操劳,形销骨立。然积弊太深,如病人沉疴,非寻常汤药可医。清丈田亩,触及利益根本,阻力重重,在江南、湖广、四川等地,甚至爆发了多起被地方豪强煽动、裹挟无知乡民参与的骚乱,虽然已被当地驻军与监察司联手镇压下去,为首者伏法,但清丈进度已大大拖延,追缴的历年积欠与隐田税款,亦远不如预期。鼓励工商、整顿商税,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地方官吏阳奉阴违、盘剥依旧,甚至变本加厉,商民观望恐惧,市面反见萧条,税收自然不显。至于盐铁茶专卖试行……”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深深的疲惫与凝重:“阻力更大。盐商、铁商、茶商,经营数代,利益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员、胥吏、乃至京中某些勋贵、部堂高官,关系千丝万缕,早已结成铁板一块。试行地区,官营的盐场屡遭‘意外’破坏,新式炼铁炉被暗中捣毁,茶山被纵火;招标选出的新商,受到旧商联合打压,货源被断,铺面被砸,甚至家人安全受到威胁。目前试点不仅未能盈利,反而因维护秩序、平息事端、补偿新商损失而持续亏损,户部已垫付不少银两。”
他每说一句,谢凤卿眼中的寒冰就厚一分,周围的空气就更冷一分。
“所以,他们是在告诉朕,”谢凤卿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到那扇半开的长窗前,背对着萧御,也背对着那份令人绝望的奏报,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明媚的、生机勃勃的春光,声音飘忽而冷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新政是错的?朕所做的一切,革除积弊,肃清贪腐,节省用度,都是在自掘坟墓?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就该继续维持原状,被那些蛀虫一点点啃噬殆尽,直到油尽灯枯,社稷倾覆,才是正道?”
“陛下!”萧御也立刻站起身,几步走到她身侧,并未靠得太近,却以一种守护的姿态站立,目光灼灼地、坚定无比地看着她绷紧的、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新政绝无错!此乃富民强国、革除百年积弊、挽狂澜于既倒之唯一正道!臣愿以性命担保!然,正如臣方才所言,积弊太深,如病入膏肓,脏腑皆腐,非寻常温和药剂可救,需用猛药,甚至……需刮骨疗毒!如今国库空虚至此,正是旧疾反扑、毒发攻心之凶险征兆!我们此刻需要的,不是迟疑,不是后退,而是更快、更猛、更有效、更能直击要害的‘猛药’!必须抢在毒发身亡之前,将腐肉彻底剜去!”
“更快、更猛、更有效……直击要害……”谢凤卿喃喃重复着他的话,霍然转身!宽大的月白袖袍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劈开凝固的空气,直直刺入萧御深邃的眼眸,“你说,什么药?哪一味药,能立刻止住这崩坏之势,填上这滔天窟窿?”
萧御毫无惧色地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风眸里,此刻燃烧着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绝火焰。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盐、铁、茶、酒、矾、香料……所有利润最厚、目前管制最松、漏洞最多、被权贵豪商把持最甚、对国库侵蚀最烈的行业,全部收回朝廷专营,或课以前所未有的重税!
重新制定简明而严厉的税则,简化税目,扩大税基,严查偷漏,凡有违者,抄家灭族!尤其盐、铁两项,乃国计民生之根本,军国之命脉,其利润之巨,足以支撑半壁江山!前朝盐税岁入高峰时,曾达千万两之巨!若能以雷霆手段,改革成功,肃清积弊,将利润真正收归国库,则岁入翻倍乃至翻数倍,绝非虚言妄语!此乃目前最快、最直接、亦是最有效的续命之方,强国之基!”
谢凤卿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针尖。盐铁专营,古已有之,但历朝历代,治丝益棼,弊端丛生至极点。官商勾结,走私猖獗,权贵插手,层层盘剥。百姓吃不起价高质劣的官盐,用不起管制严格的官铁;而朝廷看似垄断,实则税收大半流入私囊,盐铁官吏富得流油,国库却所得寥寥。
她登基之初,与萧御、周文康等心腹重臣商议国策时,并非没有考虑过对盐铁茶等动手,但深知其中牵扯利益之深、之广、之复杂,堪称帝国肌体上最庞大、最顽固的一颗毒瘤,稍有不慎,便是天下动荡,因此才决定先以“试行”、“缓图”之策,慢慢撬动。然而,国库空虚的警钟以如此急促、如此凄厉的方式敲响,宣告着“缓图”已无可能,温和的手段,已救不了这垂危的病人。
“你知道这其中的阻力有多大。”谢凤卿的声音恢复了某种冰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怒涛更加汹涌澎湃的暗流,是理智在与巨大的风险进行着最激烈的搏杀,“天下盐商,尤其两淮、浙江盐商,富可敌国,绝非虚言。他们与地方官吏、漕运衙门、乃至朝中六部、都察院、甚至……宗室勋贵,勾连之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扬州盐商之奢靡,朕早有耳闻,其园林之精,享用之豪,恐朕之皇宫亦有不及。动他们,不啻于与半个官场、大半商界、乃至部分勋戚宗室为敌!铁业,关乎军械制造、民生百工,更牵涉将门、工部、内府,乃至各地藩王暗中的利益。茶、酒、矾、香料……每一样,背后都是一张巨大而坚韧的利益网,网上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是一个在地方上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若强行推行,操之过急,恐非但不能充盈国库,反而会激起大变,东南不稳,边关生疑,届时内外交困,你我……如何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