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棒梗的来信(2/2)
“……我们这儿啥都缺,穷得叮当响!冬天到了,可发的破棉衣薄得像张纸,棉被也又硬又潮,根本不顶用!好多人都想办法让家里寄钱寄东西。我的胶鞋也快磨得底儿都快掉了,脚指头都要露出来了……隔壁村有个知青,他家里有钱,隔三差五就给他寄钱和全国粮票,人家就能经常偷偷跑去公社下馆子,吃肉丝面!还能买烟抽!……”
信里的攀比心理和理所当然的索取意味,几乎要溢出纸面。棒梗丝毫不体谅家里的艰难,只看到别人有而自己没有,便觉得理所应当自己也该有。
“……妈,我知道家里可能也不宽裕,”这句话显得那么苍白和敷衍,紧接着就是图穷匕见,“但我实在有点熬不住了……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待了!你们要是方便,能不能……能不能也给我寄点钱和全国粮票?不多,先寄二十块,不,三十块吧!粮票也要二十斤!再捎点吃的,比如腊肉、猪油啥的,多多益善!实在没有,咸菜疙瘩多放点油炒炒也行……别像以前那样清汤寡水的……哪怕一点点也好,让我解解馋,撑过这段时间……”
这哪里是请求,分明是理直气壮的命令和勒索!数额还不小!语气中充满了对家里提供不足的埋怨和“你们必须满足我”的蛮横。
信的最后,字迹更加潦草混乱,几乎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烦死了,天天干活!就这样吧,赶紧回信,别忘了寄钱和东西!儿:棒梗。”
甚至连一句关心家里、问候母亲和奶奶辛苦的话都没有。
信念完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窗外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咽声,像鬼哭一样,更添了几分彻骨的寒意和凄凉。
秦淮茹拿着那张轻飘飘的信纸,却觉得有千斤重,压得她心口剧痛,几乎要碎裂开来。儿子在那边,非但没有变得懂事、坚强,反而将懒惰、贪婪和自私暴露无遗。他开口就是索要,毫不体谅她这个母亲在城里是如何挣扎求存,如何放下尊严去借钱,如何日夜操劳。家里刚刚靠着她放下所有脸面从何雨柱那里借来的钱,交了学费,买了点粮食勉强糊口,哪里还有余钱?就连她偷偷接的缝补活计,挣的那点血汗钱,也刚刚买了点灯油和必不可少的日用品,几乎是入不敷出。棒梗张口就要的三十块钱、二十斤粮票,还有那些腊肉猪油,像一座新的大山,轰然压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肩上,让她看不到一丝光亮。
“我的棒梗啊!我苦命的孙儿啊!他们在乡下受苦受罪啊!吃没吃的,穿没穿的!这简直是要他的命啊!”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贾张氏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打破。她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心疼孙子,也是真的将孙子的“受苦”全部归咎于外人。她一把抢过那封信,紧紧捂在干瘪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替孙子挡住风寒,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地哭喊,咒骂如同毒液般喷射出来:“这都是谁造的孽啊!都是那个挨千刀、该剥皮抽筋的何雨柱!还有那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许大茂!要不是他们使坏,逼着我孙子去那鬼地方,棒梗能受这份罪吗?!他们不得好死啊!断子绝孙啊!老天爷怎么不开眼,劈死这两个王八蛋!”
她将所有的怨恨、恐惧和对现实的无能为力,都疯狂地倾泻到了何雨柱和许大茂这两个“假想敌”身上,认为是他们“逼走”了棒梗,才让她的宝贝孙子在外“受苦”。她的哭嚎声充满了恶毒的诅咒,在狭小阴暗、充满霉味的屋子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秦淮茹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小当和槐花被奶奶这副癫狂的样子吓坏了,紧紧抱在一起,缩在冰冷的炕角,睁着惊恐的大眼睛,大气不敢出,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秦淮茹没有像往常那样,哪怕心里再苦再累,也强撑着去劝慰安抚婆婆。这一次,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目光空洞地看着婆婆在那里捶胸顿足、唾沫横飞地哭嚎咒骂,看着角落里吓得如同受惊小鹿般的女儿,再机械地环顾这个家徒四壁、冰冷压抑、几乎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家。
空荡荡的、能照见人影的米缸,那个只剩下几枚分币、空空如也的钱匣子,婆婆无止境的抱怨、索取和此刻恶毒的诅咒,女儿们惊恐无助的眼神,还有远方儿子那封字字艰辛、却通篇充斥着懒惰、贪婪和理所当然索取的求助信……这一切,像无数根冰冷粘湿的蛛丝,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紧紧地捆缚着她,勒进她的皮肉,扼住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绝望,如同窗外深秋那浓得化不开的寒意,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她的四肢百骸,冻结了她的血液,也冻结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
贾张氏声嘶力竭地哭嚎咒骂了半晌,大概是精力耗尽,或者是终于意识到光靠哭骂变不出钱和粮食,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饱含怨毒的啜泣和模糊不清的诅咒。她把那封信当成命根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折好,郑重其事地塞进自己枕头底下最隐秘的角落,仿佛那是她对抗整个世界的唯一武器和寄托。然后,她抬起红肿得如同烂桃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仿佛失了魂的秦淮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潜藏的威胁:
“淮茹!你聋了吗?你没听见?棒梗在那边等着救命呢!他快要活不下去了!你赶紧给我想办法!弄钱!弄粮票!弄吃的!腊肉!猪油!越多越好!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他是咱们老贾家的根!他要是饿死了、冻死了,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吊死在这房梁上!咱们谁都别想好过!老贾家就绝后了!”
秦淮茹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鞭子抽打了一下。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婆婆那张因为刻骨怨恨和极度焦虑而扭曲变形、如同老树皮般的脸。想办法?她还能想什么办法?她一个月的工资就那么多,恨不得一分钱掰成八瓣花;缝补衣服熬瞎眼睛也挣不了几个子儿;该借的人已经借过,情分已尽;该求的人已经求过,甚至付出了仅剩的尊严,换来的是一张冰冷的字据和划清的界限。难道要她再去求何雨柱?想到那张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想到那张白纸黑字、写着“仅此一次”的字据,她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灭顶的羞耻,让她几乎要呕吐。去找车间主任预支工资?理由呢?说儿子在乡下要吃肉?恐怕只会换来嘲笑和训斥。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了一口深不见底、滑不溜手的枯井里,井口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正在迅速消失,四周是冰冷坚硬的石壁,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缝隙。每一次,当她以为抓住了一根垂下的藤蔓,以为看到了爬出去的希望,紧接着就会发现那藤蔓瞬间化作毒蛇,将她咬伤,或者直接断裂,让她坠入更深的黑暗。
夜色,在贾张氏絮絮叨叨、翻来覆去的咒骂和催促声中,如同浓墨般迅速浸染了整个四合院,也吞噬了贾家这间小小的屋子。屋里没有点灯,一是为了省油,二是那昏暗的煤油灯只会照亮这家徒四壁的惨状,更加刺痛人心。秦淮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外屋冰冷的板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死死地揉搓着那件还没补完的、带着机油味的旧工装,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一片、没有半点星光的夜空,仿佛要将那无尽的黑暗看穿。
那封来自远方的信,没有带来任何慰藉和儿子的成长,反而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棒梗被惯坏的本质,也成了压垮她精神支柱的又一根,或许是最重、最致命的一根稻草。它清晰地、残酷地告诉她,眼前的困境不是暂时的,未来的日子可能更加艰难无望,而且,她唯一的儿子,似乎并没有成为她期盼的依靠,反而成了一个需要不断填塞的无底洞。
她必须弄到钱,弄到更多的钱,为了那个不懂事却不得不救的儿子,也为了这个摇摇欲坠、即将彻底散架的家。
可是,路在何方?希望在哪里?秦淮茹不知道。她只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点地被这无边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绝望吞噬、融化。一种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甚至不惜铤而走险的念头,如同在腐肉上疯狂滋生的霉菌,在她那已然荒芜冰冷的心田里,悄然冒出了头,带着诱人而危险的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