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风起(2/2)
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恐惧,变得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在空中打着旋儿,如同恶魔的舞蹈。这些尘土和纸屑被风裹挟着,扑向每一个角落,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轧钢厂第三食堂的后厨,炉火熊熊燃烧,大铁锅里炖煮的大锅菜正欢快地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汗味和消毒水味,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工人食堂的气息。
然而,今天这熟悉的气息中,却似乎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何雨柱系着那条已经被油渍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围裙,站在巨大的菜锅前,手中的铁勺机械地在锅里搅动着。他的心思却像锅里的白菜帮子一样,沉沉浮浮,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着落。
早上在厂门口发生的那一幕,就像一块冰冷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陈副厂长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以及那辆卡车扬起的滚滚烟尘,不断地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师傅!发什么愣呢?”旁边负责揉面的马华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朝后厨门口努了努嘴,“瞧见没?又来了!”
何雨柱抬眼望去,只见食堂门口走进来几个年轻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臂上鲜红的袖箍格外刺眼。为首的一个高个子,方脸盘,眼神锐利,正是厂里革委会新上任的副主任,姓胡。他们不像往常那样直接去打饭窗口,而是在几张饭桌间穿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正在吃饭的工人,偶尔停下脚步,指着墙上的标语或宣传画低声交谈几句,神色严肃。
“师傅,二车间那个老李头你记得不?刚被叫走了,”马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是有人揭发他解放前在资本家厂子里当过几天小管事……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
何雨柱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搅动的动作更慢了。老李头?他记得,一个老实巴交的老钳工,技术没得说,平时话不多,就爱闷头干活。何雨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风,看来是越刮越邪乎了,连食堂这方寸之地,也难逃波及。他下意识地朝打饭窗口外瞥了一眼,长长的队伍里,工人们大多低着头,默默地排着队,打饭,找座位,咀嚼吞咽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沉闷,少有平日的说笑喧哗。空气里,仿佛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柱子哥!”伴随着这声清脆的呼喊,后厨原本有些沉闷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冉秋叶手提一个干净的搪瓷饭盒,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般出现在小窗口外。
这是何雨柱特意安排的,秋叶如今有了身孕,学校食堂的饭菜可能不合她的口味,而且学校那边现在情况有些混乱,他实在放心不下。所以,他让秋叶来自己工作的食堂打饭,这样既能保证她吃到可口的饭菜,又能确保她的安全。
秋叶的脸上洋溢着温婉的笑意,宛如春日里绽放的花朵。然而,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的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虑,仿佛有什么心事萦绕心头。
她特意挑选了一个人少的时候前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听到秋叶的声音,何雨柱赶忙应了一声,脸上迅速挤出一丝笑容,然后快步走到窗口前。
“秋叶来啦!”他热情地说道,同时伸出手接过秋叶手中的饭盒。接着,他动作利落地开始往饭盒里打菜。
今天的菜品是白菜炖豆腐粉条,虽然油水不多,但何雨柱还是特意在饭盒底部多压了几块珍贵的油豆腐,然后再将上面铺得满满的,甚至冒出了一个小尖。
“够了够了,柱子哥,打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冉秋叶轻声说。
“多吃点,天冷了。”何雨柱把饭盒递出去,目光落在妻子略显清瘦的脸颊上,又扫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头涌起一阵怜惜,也掺杂着更深的担忧。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外头……不太平,你下班就赶紧回家,别在外面多待,也别跟人……多说话。”他本想提秦淮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冉秋叶接过沉甸甸的饭盒,指尖感受到饭盒壁传来的温热,看着丈夫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忧虑,心头一暖,又有些酸涩。她用力点点头:“嗯,我知道。你……在食堂也小心点。”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厨房的噪音淹没,“听说……好些学校老师都……”
何雨柱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冉秋叶在担心什么。她那个小学,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更是风口浪尖。“别瞎想,”他故作轻松地打断她,但语气里的沉重却掩饰不住,“咱身正不怕影子斜。快回去吧,风大。”
冉秋叶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信任,有依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没再说什么,抱着饭盒,转身匆匆融入了食堂外呼啸的风中。
何雨柱望着妻子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转身回到锅灶前,手中的铁勺下意识地用力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秋叶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这风,已经刮进了工厂,刮进了食堂,又岂能放过学校?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凝重和一种被无形大网笼罩的无力感。
夜色浓稠如墨,四合院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在屋脊和檐角间穿梭,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白日里那喧嚣的口号、卡车的轰鸣,此刻都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反而更衬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何大清屋里的灯早就熄了,轻微的鼾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出来。何雨柱和冉秋叶躺在里屋的炕上,却都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窗外风声鹤唳,窗棂纸被吹得噗噗作响,像是随时要被撕裂。屋内的空气也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冉秋叶侧着身,背对着何雨柱,肩膀微微蜷缩着。何雨柱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知道她没睡。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微隆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棉被,感受着那里面孕育着的、脆弱的新生命。
“睡吧,秋叶,”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天塌不下来,有我呢。”
冉秋叶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反手过来,冰凉的手指覆在何雨柱搭在她小腹的手背上,紧紧握住。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呜咽的风声中,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和那份沉甸甸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