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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白寺遗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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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屋内几人的脸色更加难看。贡却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达尔玛的眼睛瞪得更圆,不安地看向门窗方向,仿佛那神秘的年轻人随时会破门而入。连图登深沉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精光。

图登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起身,走到那扇用油纸糊住的小窗边,侧耳倾听片刻,才用指尖极小心地拨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极远处零星几点如鬼火般的煤油灯光,以及棚户区深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婴儿啼哭,更衬得这方院落孤悬于绝望的海洋之中。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黑暗与贫困,投向了更遥远、更波澜壮阔的三百年前,风吹草低见牛羊,却又暗流汹涌、英雄辈出的漠南草原。

他的思绪,被白日的金佛异动与此刻的危机感牵引着,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多年以前,师父——白寺第六代掌印喇嘛江央嘉措——在漠南故地,那座日益破败、香火寥落的白寺残殿中,于摇曳酥油灯下,对他这个当时还年轻的嫡传弟子,用低沉而苍凉的声音,讲述的那段被时光尘埃掩埋、却承载着整个部族兴衰与信仰悲歌的秘辛。

那是一段关于蒙古帝国最后余晖如何黯淡、关于神圣信仰如何分裂、关于忠诚与背叛如何交织、关于一个古老僧团三百年流亡与执念的、血与火的故事。

时间的长河逆流而上,回溯到明末清初,广袤而苍凉的漠南草原,察哈尔部故地。

林丹汗,这位体内流淌着成吉思汗与忽必烈黄金家族血液、自视为蒙古帝国正统继承者的大汗,坐在他日益感到逼仄的汗帐王庭之中,面对的是一个四分五裂、各自为政的蒙古世界,以及南方庞然大物般的明朝和东北方如旭日般迅猛崛起的后金强敌。为了重振孛儿只斤氏的荣光,实现重建统一蒙古帝国的雄心,他呕心沥血,构建了三根至关重要的权力与精神支柱,企图建立起一个政教高度合一、令诸部慑服的新汗国。

第一支柱,便是那座矗立于察哈尔本部草原深处、外墙涂以圣洁白色的宏伟寺庙——白寺。它不仅是当时在蒙古社会已深入人心的藏传佛教黄教的最高宗教中心,更是林丹汗实践其“政教合一”理想的实体象征。他效仿先祖元世祖忽必烈与帝师八思巴开创的“施供关系”模式,意图将自己塑造成蒙古人精神信仰与世俗权力的双重至高领袖。白寺内,梵呗终日不绝,檀香烟雾缭绕如祥云,高僧大德云集,举行着规模盛大的法会,吸引着四方部落首领与虔诚牧民前来朝拜。这里发出的宗教谕令,与林丹汗的汗庭政令往往相辅相成,白寺的权威,成为林丹汗凝聚人心、号令诸部不可或缺的无形力量。

第二支柱,是那尊来历非凡、象征着无上战争胜利与王权法统的阎魔德迦金佛。这尊源自元代皇家供奉的密宗本尊像,被林丹汗视为战神化身与王权信物,其地位神圣无比。传说其核心曾因战乱或变故碎裂,是经由传奇的密法大师桑吉嘉措与其智慧勇敢的伴侣、女修者阿娜尔,以早已失传的玄奥“四密练法”耗尽心血,才得以重铸修复。修复后的金佛,不仅形貌完美如初,更被相信蕴藏了不可思议的密法威能与战神庇佑。供奉此佛,意味着林丹汗宣称自己完全继承了蒙元帝国的法统,并获得了战无不胜的战神加持,足以为他东征西讨、统一蒙古的霸业提供神圣合法性。

第三支柱,则是那方传闻中由元顺帝北逃时携带出塞、刻有“制诰之宝”的传国玉玺。这方玉玺被宣传为承载华夏数千年“天命”更迭的正统物理载体,是“天子”身份的至高象征。掌握它,林丹汗便能以“蒙古大汗”与“中国天子”双重继承人的身份,不仅号令蒙古诸部,更可对中原故地提出法理主张,其政治象征意义与号召力,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下,堪称无与伦比。

白寺的宗教权威、金佛的战神庇佑、玉玺的天命正统,三者相辅相成,构成了林丹汗完整、自洽且极具魅惑力的权力叙事与合法性来源。在巅峰时刻,漠南草原似乎重现了黄金家族号令天下的曙光,一个强大的、政教合一的蒙古汗国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历史的车轮轰然向前,从不顾及个人的雄心与精心设计的蓝图。林丹汗试图以雷霆手段和军事压力强行压服桀骜不驯的漠南诸部,尤其是科尔沁部,结果适得其反,导致这些部落离心离德,纷纷倒向了采取更为灵活怀柔政策的后金统治者皇太极。同时与明朝、后金两线作战,极大消耗了本就有限的实力。在皇太极连续不断的军事打击与政治分化下,林丹汗最终无法守住漠南根据地,只得仓皇率领部分忠诚部众踏上充满未知与险厄的西迁之路,目的地是遥远的青海。他意图控制藏区,获取更丰富的宗教资源,并联络漠西蒙古的瓦剌各部,以期东山再起。

这场悲壮的西迁,最终演变成一场巨大的灾难。长途跋涉,补给断绝,气候恶劣,部众死伤离散,十不存一。更致命的是,壮志未酬的林丹汗本人,也在青海大草滩染上恶疾,含恨而终。他重建蒙古帝国的宏伟梦想,随着他的生命之火一同,在青藏高原的凛冽寒风中,凄然熄灭。

大汗猝然离世,庞大的事业瞬间崩塌,留下巨大的权力真空与象征物归属的混乱。

林丹汗的遗孀、大福晋娜木钟,带着年幼的儿子额哲,以及残存的、茫然无措的部众,在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磨难后,不得不掉头东返。在现实面前,他们最终选择了屈服,向后金的天聪汗皇太极奉表归降。作为表示忠顺的最重要献礼,额哲献上了那方象征“天命”的“制诰之宝”传国玉玺。皇太极大喜过望,视此玺为“天佑后金”、奠定皇权的至高祥瑞。次年,他便正式改国号为“大清”,改族名为“满洲”,在盛京称帝。这方玉玺,从此成为清朝皇帝宣称承继中华正统的重要信物,被珍而重之地收藏于紫禁城深处。

而在额哲献玺的同一年,遥远的漠南故地,早已是物是人非,一片萧瑟。留守在白寺的僧众,在相继得知大汗死讯、额哲投降、玉玺献出等一系列噩耗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迷茫与激烈的分歧之中。

当时白寺内,有两位地位最高的掌印喇嘛。一位是年高德劭、深受僧众敬重的坚赞嘉措大法师,他主张坚守白寺故地,保存法脉传承,静观时变,等待复兴的机缘,认为神圣之物不应轻易离弃根本之地。而另一位,名叫噶尔丹扎西,则更为现实甚至激进。

噶尔丹扎西清醒地看到,察哈尔部作为林丹汗的基本盘已然崩解,蒙古诸部离心,而后金的崛起势不可挡,已成为新的、强大的草原共主。他认为,与其让白寺和寺中至宝阎魔德迦金佛在这无法逆转的颓势中,冒险等待不可知的命运——可能毁于战火,可能被漠西或漠北的其他势力夺走,不如主动出击,将金佛作为“投名状”与“资本”,献给新的、强大的统治者皇太极。这样,不仅可以保全金佛本身,更能为白寺的法脉传承在新的满洲王朝中,争取到一席之地,甚至有机会延续林丹汗时代“政教结合”的旧梦,只不过效忠的对象,从蒙古大汗换成了满洲皇帝。这是一种基于现实生存的、冷酷而务实的抉择。

在一个没有月亮、朔风呼啸的深夜,噶尔丹扎西带领少数早已被他说服的心腹弟子,悄然潜入因人心惶惶而守卫松懈的白寺核心护法神殿。他们以秘法恭敬地“请”走了那尊沉寂的阎魔德迦金佛,同时带走了与之配套修持、被视为无上秘宝的《阎魔德迦金刚怒目密法》真诀贝叶抄本。一行人穿越烽烟四起的漠南,历尽艰辛险阻,最终将金佛安然送至当时后金的都城盛京。

皇太极虽然已经得到了象征天命的传国玉玺,但对于这尊在蒙古乃至整个藏传佛教世界都享有崇高声誉、象征着战争胜利与无上权力的金佛,同样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与重视。他厚赏了噶尔丹扎西一行人,将阎魔德迦金佛郑重供奉于盛京皇宫,并格允许噶尔丹扎西及其弟子在盛京择地建寺,弘扬佛法,延续白寺法脉,这便是后来盛京城内金佛寺以及环绕而建的四塔四寺体系的雏形与重要源头之一。而噶尔丹扎西本人,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金佛寺的首代住持或最重要的开创祖师之一。

然而,噶尔丹扎西这番“弃暗投明”的举动,在留守白寺、信奉坚赞嘉措大法师的僧众看来,不啻为对佛法、对林丹汗大汗、对黄金家族事业的彻底背叛与亵渎!

当次日黎明,坚赞嘉措大法师发现护法神殿内金佛不翼而飞,密法真诀亦同时失踪,经查实乃是噶尔丹扎西所为之后,这位年迈的高僧悲愤交加,几近呕血。他视噶尔丹扎西为佛门的叛徒、黄金家族的罪人,认为其为了个人与少数追随者的前程富贵,无情地出卖了白寺最神圣、最核心的传承圣物,背叛了林丹汗大汗复兴蒙古的遗志,更是将象征蒙古战神与荣耀的金佛,拱手献给了正在侵吞蒙古草原的敌人。这种背叛,在坚赞嘉措大法师看来,不仅是对信仰纯洁性的玷污,更是对蒙古民族精神与历史叙事的致命一击,罪孽深重。

自此,曾经统一的、作为林丹汗精神支柱的白寺僧团,彻底、决绝地分裂了。一部分僧侣追随噶尔丹扎西东迁盛京,成为新朝庇佑下的金佛寺奠基者;另一部分则以坚赞嘉措大法师为核心,坚守在日益荒凉破败的白寺故址,他们将这段充满屈辱与愤怒的历史,作为本支脉最高等级的机密,不立文字,仅以口传心授的方式,代代秘传于嫡传弟子心中。同时,一颗名为“清理门户、夺回圣物”的种子,也在仇恨与执念的浇灌下,深深埋入传承的血脉之中。他们坚信,阎魔德迦金佛属于白寺,属于蒙古的黄金家族,属于真正的守护者,绝不属于满洲皇帝,更不属于背叛祖师、投靠敌酋的噶尔丹扎西及其后继者。

为了对抗噶尔丹扎西一脉可能掌握的《阎魔德迦金刚怒目密法》,坚赞嘉措大法师穷尽毕生所学,将藏传佛教密法中另一种以刚猛、镇压、护法着称的“大黑天降魔护法神功”悉心整理、深化,亲传给自己的嫡传弟子,作为未来可能的对抗与夺取金佛时的倚仗。这门功法,同样源远流长,威力巨大,尤其擅长压制、束缚外道与躁动之力。

三百年光阴,如浑河之水,滔滔东逝,一去不返。清朝经历了鼎盛,也走向了衰亡;外敌入侵,神州陆沉;民国肇建,军阀混战;日寇铁蹄践踏,山河破碎……天下剧变,沧海桑田。白寺遗脉在漠南、漠北的草原深处与偏僻寺院中隐秘流传,虽然人丁日益寥落,传承时有断绝之危,但那份“夺回金佛、清理门户”的执念,却如草原深处的星火,从未彻底熄灭。他们在等待,在积蓄,在部分未忘旧日的蒙古王公贵族暗中支持下,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机会。

直到……日本投降,盛京光复。这座古城瞬间陷入权力交接的巨大真空与混乱之中,国共双方势力在此暗中角力,旧政权瘫痪,新秩序未立,治安混乱,人心浮动。这对蛰伏了三百年的白寺遗脉而言,无疑是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天赐良机!城内忧外患,政府管理出现大面积真空,正是行动之时!

图登作为坚赞嘉措大法师这一支脉的嫡传徒孙,自幼便被灌输了完整的历史秘辛与沉重的使命。他肩负着师门三百多年的屈辱、仇恨与执念,如同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经过多年准备,他最终带领着四位同样被信念浸染的师弟——脸上有月牙疤、性格悍勇的索朗日巴,沉稳内敛的贡却,机警却易焦虑的达尔玛,以及年轻热血的达瓦——趁乱潜入这座对他们而言既陌生又充满历史纠葛的盛京城。

他们深知金佛寺的内部格局,因为其建筑规制与白寺旧制颇有渊源。利用城市交接之际的极端混乱,精心策划,胆大心细,终于成功地将那尊阎魔德迦金佛从守卫松懈的寺中“请”出。

对他们而言,这绝非简单的“盗窃”,而是神圣的“迎归”,是完成历代祖师未竟的遗志,是让流落异族、蒙尘多年的圣物,重新回到它真正传承者的怀抱之中。这是信仰的召唤,是历史的必然,是他们生存的意义。

“嗤啦……”

油灯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跃动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下,将图登从沉重如铅的回忆长河中猛地拉回冰冷的现实。墙上那些随火光剧烈晃动的巨大黑影,仿佛变成了三百年来无数先辈凝视的眼睛。

炕上,索朗日巴的呻吟声变得更加微弱断续,脸色灰败中透出死气。贡却捻动念珠的速度不知不觉加快了些。达尔玛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达瓦则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

河边的神秘高手,金佛白日异常的共鸣颤动……这一切都预示着,他们已经暴露在某种危险的目光之下,平静的藏匿期结束了。

图登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屋内每一张脸,最后定格在墙角那沉默的包裹上,仿佛能穿透厚布,看到其中那尊承载了太多历史重量的金佛。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药味、汗味和灰尘味的冰冷空气,声音低沉、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看来……我们必须得离开盛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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