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佛心指引(2/2)
“这位同道,请留步。”
我心中微微一动,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只见一位身着明黄色七衣袈裟、须眉皆白如雪、面色却异常红润光泽的老和尚,正站在我身后约五步之遥。他身材不高,略显清瘦,但站姿如松,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他手持一串油润发亮、显然时常持诵的星月菩提佛珠,手指正缓缓捻动着一颗珠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澄澈如同秋日的潭水,不见丝毫浑浊,充满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智慧,此刻正含笑看着我,那目光温和而具有穿透力,仿佛能一眼看到人的心底。他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祥和气息,与这佛门圣地的氛围完美地融为一体。
我立刻双手合十,依照佛门礼节,微微躬身,恭敬地答道:“阿弥陀佛。师父法眼如炬,洞察分明。贫僧……确是出家之人,来自金佛寺。今日路过宝刹圣境,见佛法庄严,心生无限欢喜,故而入内礼佛,以表虔诚佛心,并无他意。”我刻意保持着语气的平静,心中却快速思索着这位老僧的来历。
“金佛寺?”老和尚闻言,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稍稍收敛,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深切的惋惜,他单手立于胸前,口诵佛号,声音中带着毫不作伪的真挚同情,“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原来是金佛寺的同修。贵寺早前所遭劫难,我等亦有所耳闻,实在是……深感痛心与遗憾!那阎魔德迦金佛,不仅是国家瑰宝佛教圣物,更是贵寺传承之重器,护法之象征,竟遭此厄运,实乃我整个盛京佛教界之不幸,是每一位佛弟子心头之痛!虽我慈恩寺属汉传,与贵寺密宗传承有所不同,然佛门一体,同体大悲!贵寺之痛,亦是我等之痛!老衲每每思之,常感扼腕!”
老和尚的话语恳切深沉,充满了佛门长老的慈悲心与担当精神。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我,继续说道:“老衲觉明,虚度光阴,添为本院住持,当年与贵寺云丹法师也有过一面之识。今日同道既然有缘来到鄙寺,便是我慈恩寺的客人。若有什么需要老衲或鄙寺相助之处,但讲无妨,只要力所能及,合乎佛法正道,我慈恩寺上下,定当竭尽绵薄之力。”
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敬意,再次合十,深深行礼:“原来是觉明方丈当面,贫僧有眼不识泰山,失敬了。贫僧扎西诺布,今日冒昧打扰方丈清修,确实……有一不情之请,想请教方丈,望方丈不吝指点。”
觉明方丈微微颔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他伸出一只干瘦却稳定的手,做了一个“请”的优雅姿势:“扎西师父不必如此客气,佛门之中,皆是兄弟。请随老衲至方丈院佛堂奉茶,慢慢叙话。”
我跟随着觉明方丈,穿过几重栽种着古柏苍松的幽静院落,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偶尔遇到一两个匆匆走过的僧人,皆恭敬地向方丈合十问讯。我们来到一处更为清幽的所在,这里便是方丈日常修行、起居和接待重要宾客的方丈院。院门虚掩,推开进去,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院中有一口水井,井台磨得光滑,旁边还种着几株耐寒的冬青。
步入佛堂,只觉室内陈设古朴典雅,处处透着禅意与岁月的沉淀。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暗红色金砖,光可鉴人。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达摩面壁图,画中达摩祖师背影孤峭,面对石壁,笔意简练传神,将那种坚毅、孤寂与深邃的禅意表现得淋漓尽致。两侧墙壁上,则挂着几幅笔力遒劲、风格各异的禅意书法,内容多是“禅心”、“静观”、“无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等佛家核心要语。靠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古旧的经卷匣、小巧的铜制佛像、木鱼、净瓶等法器,更增添了几分古刹的深厚底蕴与历史沧桑感。
堂内正中,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禅桌,桌面纹理优美,包浆温润,显示出年代的久远。桌旁是两把同样材质的高背太师椅,椅背镶嵌着云石,显得稳重而大气。觉明方丈作为尊长,自然是居于东边的上位,而我作为客人,则谦逊地坐在了西边的位。
我们刚落座,一位穿着整洁海青的年轻知客僧便悄无声息地端上茶来。他的动作轻盈利落,显然训练有素。
只见那茶具是一套极为精致的景德镇青白釉瓷盖碗,胎骨轻薄如纸,对着光看几乎透明,釉色白中泛青,温润如玉,仿佛凝结了一泓秋水。知客僧动作娴熟地用竹制茶匙从锡罐中取出一撮茶叶,投入那洁白如玉的盖碗之中。那茶叶条索紧结秀美,色泽乌润,金毫显露,乃是上等的祁门红茶,素有“红茶皇后”的美誉。随即,他将一把铜壶中刚刚煮沸、冒着蟹眼水泡的山泉水,高冲入盖碗之中,水流冲击茶叶,顿时,紧卷的茶叶在碗中舒展开来,如同舞蹈般翻滚沉浮,一股浓郁醇厚、带有独特祁门香的茶香,伴随着蒸腾而起的缕缕白色水汽,立刻在佛堂内弥漫开来。那水汽氤氲缭绕,在从雕花窗棂透入的、被窗纸过滤得异常柔和的晨光下,仿佛幻化出种种曼妙的形态,衬得这方寸之地,宛如脱离了尘世喧嚣的仙境一般,令人心神俱醉。
“扎西师父,请用茶。”觉明方丈微笑着示意,自己率先端起茶碗,用那如玉的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动作优雅从容,不疾不徐,尽显高僧大德的深厚修养与中国茶道所追求的静、雅、和、敬的韵味。
我亦依样端起茶碗,入手只觉微烫,瓷质细腻无比。我先轻嗅其香,那复合型的祁门香沁人心脾;然后小啜一口,让茶汤在口中稍作停留,感受其顺滑甘醇的滋味,随后缓缓咽下,一股暖意瞬间由喉入腹,扩散至四肢百骸,令人顿觉神清气爽,连日来的奔波与焦虑,似乎都在这片刻的宁静与这杯香茗的抚慰中得到了缓解。
放下茶碗,觉明方丈温和地看向我,目光清澈而包容,他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和:“扎西师父,你今日便装前来我寺,眉宇间隐有忧思,想必……不只是随缘礼佛那么简单吧?金佛寺遭此大劫,你我同属佛门,休戚与共。若有需要老衲与慈恩寺效劳之处,但说无妨,无需顾虑。”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坦诚相告,这既是对这位高僧的信任,也是目前最可能获得帮助的途径:“不敢隐瞒方丈。金佛被盗已两月有余,寺内上下,乃至整个盛京佛教界,无不忧心如焚。幸赖佛祖庇佑,护法加持,贫僧近日以本门密法潜心感应,隐约察觉,那金佛……似乎并未远离盛京,其一丝微弱的佛性灵光,隐隐指向……贵寺周边一带。”我措辞谨慎,并未直接说在寺内,以免引起误会。
我顿了顿,观察着方丈的神色,见他依旧专注倾听,面容平静如水,便继续道:“此地乃千年古刹,十方丛林,往来信众、各方人士众多,宝刹在此数百年传承,扎根于此,对周边人物风情、街巷动静必然了如指掌。不知近日以来,寺内或周边,可曾出现过什么行迹格外可疑、非是寻常香客之人?或者,是否有面容特异、身形异于常人、例如脸上带有月牙形疤痕的喇嘛出现?”
觉明方丈听完,并未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睑,手中那串星月菩提佛珠又开始缓缓捻动,一颗,又一颗,仿佛在度量着时间,又像是在沉思。佛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堂内檀香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我,并未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充满禅意的、舒缓的语调,缓缓讲述了一个在佛门中流传千古的着名公案:
“昔日,世尊释迦牟尼佛在灵鹫山法会上,拈花示众。”他边说,边做了一个极其轻柔的、仿佛指尖真的拈着一朵花的手势,“是时,在座百万大众,人天诸神,皆面面相觑,默然不解其意。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会心的微笑,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场法会之中。
“世尊当即宣告:‘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今日付嘱摩诃迦叶**。’”他诵出这段着名的法语,声音中带着一种神圣的庄严
讲完这个“拈花一笑”,以心传心的公案,觉明方丈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凝视着我,语重心长地说道:“扎西师父,金佛失窃,宝物蒙尘,看似偶然,是极大的‘失’;然其至今仍在城中,未被毁坏,亦未远遁他方,冥冥中自有其因果牵连,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得’的契机,一种引动后续缘起的‘缘’?世间万事,无论巨细,皆循因果法则。金佛之‘失’,或许是开启了某段必然的、需要了结的宿缘;而其未来的‘寻回’,亦必是这因果链条中,诸多因缘和合之下,早已注定的一环。看似偶然,实则必然。我等佛子,面对境遇,当如如不动,只需秉持正念,清明其心,随顺因缘而行,不为表象所惑,不为焦虑所缚。如此,真相自会如水落石出,佛宝终将重归本位,放无量光。”
我心中凛然,如同被醍醐灌顶。方丈这是在以佛法的最高智慧点化我,让我不要被眼前的困境和焦躁的情绪所束缚,要站在更高的维度,去看待这件事的因果本质,要相信因果不虚,要有一颗安然等待、积极作为却不过分强求的平常心。我双手合十,由衷地、深深地赞叹道:“方丈佛法精深,智慧如海,一语点醒梦中人。贫僧执着于相,心生焦灼,实是修行不足。今日聆听开示,如拨云见日,受教了,阿弥陀佛!”
随后,我与觉明方丈很自然地就汉传佛教与藏传佛教对于生死、因果、业力、菩提心等核心教义的见解,进行了一番颇为深入的交流。我虽年轻,但在金佛寺跟随云丹师父修行多年,对密法的事部、行部、瑜伽部乃至无上瑜伽部的义理均有涉猎,尤其对“即身成佛”、“心性本净”等理念有自己的体悟;而觉明方丈更是佛门巨擘,对“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烦恼即菩提”等禅宗精髓有着深刻的证悟。我们虽传承不同,言语间偶有名词、侧重点的差异,但对于佛法根本义的理解,对于慈悲济世、普度众生的菩提心的倡导,却是完全相通、彼此印证的。一番交谈下来,觉明方丈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赞赏之色,他捻着雪白的长须,微笑道:“扎西师父年纪虽轻,却于佛学义理有如此深刻的见地与真诚的体悟,不囿于宗派门户之见,实乃佛门龙象,善哉善哉!他日成就,必不可限量!”
言归正传,觉明方丈神色转为郑重,他肯定地、清晰地对我说道:“不瞒扎西师父,自金佛失窃消息传来,老衲亦曾暗中吩咐执事僧侣,多加留意寺内及周边动静,以防宵小之辈趁机作乱,或那盗佛者胆大包天,亵渎佛门。但我慈恩寺内,近日确未曾发现你所说的那伙盗佛之人的任何踪迹。寺中常住僧众皆是多年熟面孔,德行操守俱佳;往来挂单的云游僧也皆按照丛林规矩,查验度牒,登记在册,并无任何异常行径或可疑身份。至于脸上带月牙疤的喇嘛……”他摇了摇头,“老衲可以确凿地告诉你,未有任何僧侣或香客符合此特征。”
这个答案虽在我预料之中,如此明显的特征若出现在这香火鼎盛的寺院,早就引起轰动了,但亲耳听到,还是不免有些失望,线索似乎又断了。
然而,觉明方丈话锋一转,伸手指向了佛堂窗外,那个大致是小河沿的方向,:
“不过……扎西师父,你若问起这慈恩寺周边,方圆数里之内,何处最易藏匿那些不愿见光、形迹可疑之辈,且能长期避人耳目……老衲倒是可以为你指一个去处。”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片混乱的区域,“你可知寺后那条小河沿?沿河两岸,尤其是河对岸那一片连绵起伏、如同疮疤般的棚户区,那里阡陌纵横,小船往来如过江之鲫,河汉交错,地形之复杂,如同迷宫。自古以来,那里便是流浪乞儿、无籍匪类、逃犯、以及各种不明来历、躲避追查人员的天然聚集之所,龙蛇混杂,是非不断,连官府衙役亦视若畏途,难以彻底清查管理。”
他看着我,语气充满了关切,意味深长地说道:“若那伙盗佛者,真如你所感应,潜藏于此片区域,却又不在我慈恩寺内,以及周边的般若寺、保安寺、碧霞宫、紫瀛宫等任何一处有明确管理、香火相对鼎盛的道场宫观之中……那么,最有可能、也最符合他们隐匿需求的藏身之处,便是那小河沿沿岸,特别是对岸那片无人细致过问、法外之地般的棚户深处了。那里,或许……值得你们前去小心查探一番。”
他特意加重了“小心”二字,再次叮嘱:“只是……扎西师父,老衲必须提醒你,那里绝非善地!环境险恶,人心叵测,你们若去,务必如同菩萨低眉,金刚怒目,既要怀慈悲心探查,也需有降魔手段护身,千万……珍重!”
我心中豁然开朗,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盏指路的明灯!方丈的指引,与我自己那玄妙的感应、以及霍震霄可能追踪到的方向,竟然在此刻奇妙地重叠、交汇了!小河沿棚户区!那里混乱复杂,水路陆路交错,人员流动极大,管理真空,确实是隐匿行踪、甚至进行秘密转移的绝佳地点!
我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觉明方丈深深一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谢方丈慈悲指点迷津!此恩此德,如同再造,不仅贫僧个人,金佛寺上下,皆没齿难忘!他日佛宝重光,必当再来宝刹,叩谢方丈恩德!”
觉明方丈也站起身,双手合十还礼,神色庄严而慈祥:“阿弥陀佛,同属佛门,共荷如来家业,理当相助。愿我佛慈悲,加持护佑,佛宝早日重光,正法永驻。扎西师父,前路艰险,妖魔障重,务必……如履薄冰,善自珍重。”
离开了清静祥和的方丈院,再次走过那香烟缭绕的殿宇和诵经声声的广场,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庄严的山门和那副寓意深远的楹联,心中已然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明确的目标感。下一步,便是要制定周密的计划,想办法,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探查那危机四伏、龙潭虎穴般的小河沿棚户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