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暗涌争流(2/2)
与此同时,在中统驻盛京那处外表不起眼、内部却戒备森严的据点里,徐文昭正半眯着眼,慵懒地靠在他那张舒适的皮质转椅上,听着手下关于“扎西喇嘛”行踪的千篇一律的例行汇报。汇报内容乏善可陈,依旧是寺庙、专案组、茶馆三点一线,未发现有可疑之处。
徐文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围绕耳边嗡嗡作响的苍蝇,脸上写满了漠不关心:“行了行了,知道了。翻来覆去就是这些,毫无价值的消息,纯粹是浪费人力物力。继续盯着就行,别的事不用多管。”他对这个年轻喇嘛的日常轨迹,乃至那尊闹得满城风雨的金佛,根本提不起丝毫兴趣。他的全部精力,那关乎他未来仕途命运的巨大赌注,都牢牢系在省政府大楼里,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心思深沉如海的秘书总长郑少真身上。他安插在何箴主席身边和郑少真交际圈内的眼线,正如同嗅觉最敏锐的猎犬,源源不断地送回一些看似琐碎、却可能蕴含巨大政治价值的的信息碎片:郑少真近期与某些打着商贸考察旗号、实则背景复杂的南方来的“商团代表”接触异常频繁;其名下几处看似不起眼、股权结构复杂的产业,近几个月资金流动出现异常,有数笔来源不明、数额巨大的款项流入……这些,才是他徐文昭步步高升、攫取更大权力的阶梯。至于那尊丢了的、劳民伤财的金佛?那是林政涛那个不懂变通的老古板和马如龙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该去头疼的事。他甚至隐隐希望这案子越乱越好,最好能把水搅得浑浊不堪,让各方视线都聚焦于此,他才有机会在混乱的掩护下浑水摸鱼,找到扳倒郑少真,从而向南京方面邀功请赏、换取晋升台阶的致命一击。
而与徐文昭的漠不关心、置身事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保密局马如龙那几乎要冲破屋顶的焦躁与难以抑制的愤怒。在他那间守卫森严、陈设却带着军统遗留的粗犷风格的据点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废物!一群废物!”马如龙对着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花蛇姐低声咆哮,他脸色铁青,额角上的青筋因极致的愤怒而突突跳动,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八卦街那么大的动静!结果呢?林政涛的警察和徐文昭的暗探,都比我们先到现场!我们的人呢?在干什么?吃干饭吗?!这说明什么?嗯?!这说明我们的情报网要么是眼睛全瞎了,要么是耳朵全聋了!被人摸到了眼皮子底下,把天都快捅破了,我们还他妈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花蛇姐今日依旧是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紫色暗纹锦缎旗袍,将她曼妙起伏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脸上妆容精致,艳丽绝伦。她那双妩媚的桃花眼神柔情似水的看着马如龙。她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酥媚入骨,却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与辩解:“别生气,我的宝贝。八卦街那地方情况实在太特殊,巷道纵横交错如同迷宫,本身也不是我们的地盘,我们也是很少去哪呀!
“我不想听这些借口!”马如龙粗暴地打断她,几步跨到她面前,灼热的、带着浓烈烟草和愤怒气息的呼吸几乎直接喷到她的脸上,“现在,江湖上都在传,风声都他妈的快刮到我脸上了!说有人在暗中打听皇宫密道的事情!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伙盗匪,或者跟他们作对的那伙人,他们的根子,他们下一步的动向,很可能就跟这皇宫扯上关系了!他们可能就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皇宫里!这是我们的机会!天大的机会!必须把这条线给我死死抓住!不能再让林政涛和徐文昭抢了先手!”
他死死盯着花蛇姐,眼神森然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赤裸裸的威胁:“把你手下最能干、最机灵、最不怕死、嘴巴最严的老手,全都给我撒出去!别他妈在乎成本!给我盯死皇城周边!看看都有什么生面孔在那里鬼鬼祟祟,反复出现!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宫墙底下多了一泡新鲜的尿渍,或者夜里多了几声不寻常的野猫叫,也得立刻向我汇报!要是这次再落后于林政涛和徐文昭,让别人抢了先手,把这天大的功劳从我马如龙眼皮子底下拿走……”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的、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寒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胁,让花蛇姐脊背发凉。
花蛇姐心中一凛,知道马如龙这次是动了真火,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江湖争斗,而是直接关系到他马如龙个人的前程和权威。她连忙深深躬身,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是!我明白!
英九堂那些平日里潜伏在各行各业的暗探们,开始像被惊扰的蜂群,又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被大量而疯狂地撒向皇城根下。他们伪装成各式各样的人物——早起吆喝的小贩、懒洋洋等客的黄包车夫、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乞丐、甚至是走街串巷的货郎……目光却如同鹰隼般,警惕而贪婪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每一个异常的动静,试图从这巨大的宫墙阴影下,捕捉到任何与“密道”、“盗匪”相关的蛛丝马迹。然而,他们这异常频繁和密集的动作,同样落入了其他始终关注着局势发展的有心人眼中。八旗社的巴图鲁,在得知风声后,虽然对“蛮子”们如此大动干戈的行为嗤之以鼻,但出于一种对“龙兴之地”本能的维护感和不愿落于人后的心态,也下令加强了对自己势力范围内靠近皇城区域的“巡视”力度,美其名曰“守护太祖太宗留下的基业”。漕帮的冯泥鳅,则依旧半躺在他那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转动着两枚锃光瓦亮的铁胆,听着手下的汇报,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吩咐手下“多看少动,有便宜就捞,没便宜就看热闹,别把自己折进去”。其他大小帮派,虽然反应不一,或想火中取栗分一杯羹,或想明哲保身远离这是非之地,但也都或多或少地、或主动或被动地加强了对皇城区域的关注。盛京皇城,这座昔日的权力中心,满清的龙兴之地,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成为了整个盛京地下世界目光交汇的焦点,气氛变得空前紧张、微妙,仿佛一个充满了易燃易爆气体、只待一颗火星便会轰然爆炸的巨型仓库。
然而,就在这明暗交织、错综复杂的棋盘之上,所有人都未曾充分察觉,或者说,严重低估了在更深的、连接着过往侵略阴影与极端野心的黑暗处,另一双阴鸷、冷酷而充满贪婪的眼睛,正透过层层迷雾,冷静地审视着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移动,并早已布下了一个意图将所有人一网打尽、攫取最终果实的、更为精密而恶毒的陷阱。
盛京城外,在皑皑白雪和枯槁林木深处。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刮过枯枝发出的呜咽声。拜火邪教那位黑密“高僧”的日本人,服部半藏,正如同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地跪坐在冰冷榻榻米上的蒲团之上。他身穿一尘不染的黑色绢布僧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诡异而扭曲的暗红色火焰纹路,仿佛在无声地燃烧。他的面容枯槁,皱纹深刻得如同被刀劈斧凿过,但一双半开半阖的眼睛,却如同千年寒潭下沉寂的卵石,冰冷、坚硬,偶尔掠过的一丝精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最脆弱的防御,直视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恐惧与贪婪。他面前的黑漆矮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冷却、失去了所有香气和活力、如同死水般的抹茶,碧绿的茶汤凝滞不动,映不出丝毫倒影,如同他此刻表面那死水般的平静。
身穿黑色劲装、动作如同狸猫般轻盈敏捷、几乎不发出任何脚步声的心腹手下,乌恩回来报告:“服部大师,八卦街的枪战事件,已从日本军部特高课遗留的绝密档案库,以及目前仍在潜伏运行、保持静默的‘黑宗’情报网络中,获取信息并交叉验证确认。那栋楼背后的真正所有者,是当年一位来自蒙古察哈尔部落的领主。其在日伪占领时期通过一个背景复杂的白俄中间人,以极低的价格购下此楼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从未现身,也无人知晓其购入此楼的具体用途,在所有的官方记录和帮派视线中,一直处于闲置和遗忘状态。”
服部半藏缓缓睁开那双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只剩下纯粹黑暗的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的光芒,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蒙古察哈尔部……领主……幽灵楼……”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干瘪得如同风干橘皮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勾起一抹冰冷、残酷而充满掌控欲的弧度,“再结合目前江湖上,尤其是保密局系统和英九堂那边异动所清晰指向的,关于有人正在不惜代价、暗中探查盛京皇宫密道的风声……这盘散乱的、看似毫无关联的棋子,其下隐藏的脉络,就已经很清楚了。”
他的思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和最狡猾的猎手本能结合,将那些看似零散、互不关联的信息碎片,迅速地拼接、还原、推理,形成一幅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当年,清太宗皇太极,以雷霆万钧之势,运用军事与政治手腕,击败了蒙古末代大汗林丹汗,迫使其众叛亲离,败亡青海。随后,纳其正妃囊囊大福晋娜木钟,将其部众、财富,连同那尊象征着蒙古大汗正统、号令草原各部,且据说蕴含无上密法力量的阎魔德迦金佛,一并收入囊中,以此奠定满蒙联盟之基石,消除侧翼隐患。娜木钟此女,绝非史书上寥寥几笔记载的、仅凭美貌生存的简单角色,她出身高贵,历经部落兴衰、丈夫败亡、自身改嫁的巨大变故,心思之深沉,远非常人所能及。
他的声音如同寒冰在琉璃上缓慢摩擦,带着一种超然物外却又无比笃定的冷酷,宣判着他的结论:“他们,很可能是当年誓死追随林丹汗、或世代忠于察哈尔部黄金家族的白寺嫡系喇嘛后裔!是一群怀着百年世仇,隐忍蛰伏,矢志迎回其部族精神与权力象征的‘复仇之魂’!八卦街的幽灵楼,或许就是他们先祖或同党,在多年前布下的一个暗桩,用以在必要时隐匿、中转,或者进行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活动。如今,或许是时机他们认为已经成熟,或许是迫于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压力,才来盗取金佛,并很有可能现在就藏入了如今守卫森严、反而最容易被人忽视、堪称灯下黑的盛京皇宫!”
“有趣,实在是有趣。”他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如同夜枭在荒冢坟头啼鸣般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庭院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一段沉寂了二百多年,充满了杀夫、夺妻、灭族、囚禁与反抗的,浸透了鲜血与眼泪的历史恩怨,竟然在今时今日,因为这尊承载了太多执念、信仰与权力的金佛而再起波澜,将这盛京城搅得天翻地覆,将这么多势力都卷入其中。”
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黑色僧袍如同垂死的蝠翼般无声垂落,更显其身形的枯瘦与诡异。他走到糊着白纸的木格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风雪来临前的低气压中瑟瑟发抖、姿态扭曲如同挣扎鬼影的枯树,以及那覆盖着厚厚白雪、刻意营造却难掩死寂的“枯山水”景观。
“当年帝国关东军占领此地时,盛京皇宫早已被反复搜刮,珍贵文物南迁的南迁,被掠走的掠走,十室九空,精华尽失。每到夜晚,那座空荡荡、失去了人气的庞大宫城,便如同月宫‘广寒宫’般冷清孤寂,寒风吹过空旷无人的殿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仅有几点寥落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阴森恐怖,生人勿近,连我们的士兵都不愿在夜间靠近巡逻。如今,时移世易,这座冰冷的宫殿,倒是成了这些蒙古余孽最好的藏身之所,真是绝妙的讽刺,也是历史的某种轮回。”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往昔帝国旧梦、对眼前局势的不屑与极度贪婪的算计,“他们既然千方百计、冒着奇险进去了,带着那尊目标巨大、绝难轻易处理的纯金佛像,他们就必然还要出来。不可能永远躲在里面,那无异于自掘坟墓,坐以待毙。他们需要接应,需要将金佛运走,需要回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服部半藏和上座的教主:赫连铁树说到:将我们能动用的力量,全部集中起来!严密监控盛京皇宫周边的动静,“让他们先去争,去抢,按照他们的剧本斗个你死我活,消耗彼此的力量。让他们都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却不知自己终究只是这盘大棋上,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等到他们带着梦寐以求的金佛,自以为瞒天过海、侥幸逃出生天,精神最为松懈,体力与弹药也可能在内部的争斗中消耗殆尽的那一刻……”
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信,带着致命的诱惑与深入骨髓的冰寒:“才是我们拜火圣教出手,坐收渔翁之利,扫清所有障碍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