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金行启示(2/2)
我首先来到了位于一条僻静老街深处的大佛寺。与香火鼎盛的金佛寺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冷清,门庭寥落,只有一两个年老的香客在殿前慢吞吞地上香。那尊青铜药师佛果然巨大,几乎顶到了大殿的穹顶,在长明灯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暗沉静的绿锈。我以普通信众礼佛为名,缴纳了少许香火钱,得以近距离瞻仰。佛像整体铸造,线条流畅,衣褶层叠,看似浑然一体,以我有限的机关学识,完全看不出任何可以开启的缝隙或暗格。我屏息凝神,暗中运转《密法真诀》中那增强灵觉感知的初步法门,试图让自己的心神与这巨大的金属造物产生一丝微妙的连接,感应金佛可能存在的、哪怕最微弱的一丝同源气息。然而,除了感受到这青铜像本身承载的、历经数百年香火而形成的淡淡愿力场之外,再无其他特殊的波动。要么金佛确实不在此处,要么,这厚重的、经过岁月加持的青铜,其隔绝灵性感应的效果,远超我的想象。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我离开了大佛寺,转而前往那个造币厂废料场。这里的环境与大佛寺的肃穆截然不同,是一片真正的荒芜与混乱之地。洼地里杂草丛生,高可没人,各种奇形怪状、锈迹斑斑的金属废弃物如同史前巨兽的骨骸,杂乱无章地堆积着,散发出混合着铁锈和腐败植物的沉闷气息。搜索难度极大,且极易隐藏埋伏。我装作一个好奇的、或许是想捡些废铜烂铁换钱的游方僧人,在边缘地带缓缓走动,目光如同梳子般,仔细地扫过那些覆盖着厚厚锈层的铜锭、扭曲的模具和说不出用途的金属构件。同样,没有任何异常的感应,只有一种被工业废墟所包围的、冰冷的死寂感。
最后,我将希望寄托在了那个“三义和”铜匠铺旧址。这里位于一片即将拆迁的旧城区,周围大多已是断壁残垣。铜匠铺的院墙早已倾颓大半,可以轻易看到院内情形。院中果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用耐火砖垒砌的废弃熔炉,炉口黑黢黢的,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旁边散乱地堆放着几尊半人多高的铜像毛坯,造型粗糙,细节未琢,似乎是某种镇墓兽或者护法神将,因各种原因未能最终完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鸟粪。
我在这些冰冷的、沉默的铜像之间缓缓踱步,心中那股自梦境而来的、模糊的指引感,在这里似乎变得比前两处略微清晰了那么一丝,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蛛丝,在风中微弱地颤抖着,试图与我建立联系。我停下脚步,闭目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眉心祖窍,再次运转感知法门。那丝感应依旧微弱,时断时续,无法确定其确切来源,更无法判断是否是金佛的气息,还是仅仅因为这些未完成的铜像本身,残留着铸造者当初投入的意念与心力。
就在我全神贯注,试图捕捉那缥缈感应之际,一个略带讥诮、仿佛毒蛇吐信般冰冷黏腻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瞬间打破了院落的寂静:“我当是谁在这里对着这些破铜烂铁发呆,原来是我们的‘特别顾问’小师父。怎么,是寺里的贝叶经卷不够参详,还是金刚杵不够沉重,竟跑到这废料堆里来悟道了?莫非这锈迹斑斑之中,也蕴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佛法真谛?”
我心中猛地一凛,如同被冰水浇头,迅速将外放的心神收敛入体内,如同乌龟缩入硬壳,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平复。我缓缓转过身,脸上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年轻僧人的恭谨与一丝被惊扰后的茫然。
只见徐文昭带着两个穿着普通棉袍、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形挺拔如松的便装手下,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倾颓的院门口。他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假笑,一双深陷的眼窝里,投射出的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尖,在我身上每一寸地方细细刮过,仿佛要刺穿皮囊,看清内里隐藏的所有秘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纯粹的巧合,还是……他从我离开金佛寺,甚至更早,就已然派了人,如同跗骨之蛆般牢牢盯上了我?想到这种可能,一股寒意自尾椎骨悄然升起。
我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面色平静无波,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阿弥陀佛。原来是徐主任。小僧只是循着强巴上师临终前的一些模糊话语,心中困惑,四处随意走走看看,希望能借此触景生情,找到些许解开谜团的灵感。至于悟道,贫僧根器浅薄,不敢妄言。”
“哦?模糊话语?”徐文昭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那双阴鸷的眼睛如同探照灯,逐一扫过院中那几尊粗糙的镇墓兽铜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是不是又梦到了什么‘四面金属’?还是说……小师父这几日静修,又得了什么新的、不为人知的‘启示’?”他刻意将“启示”二字咬得极重,尾音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与嘲讽,仿佛已经看穿了我那源自梦境的、尚未与任何人言说的推演。
我心中再次凛然。此人心思之缜密,嗅觉之敏锐,对细节之关注,实在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他显然根本不相信我上次在医院走廊提供的、经过过滤的模糊信息,并且一直在动用其掌控的力量,对我进行着全方位的监视与评估。
“徐主任说笑了。”我依旧不动声色,如同古井无波,“只是觉得,既然明面上那些可能的地方,林队长和马站长他们都已经详查过而无果,或许这些不起眼的、看似与金属相关的边角角落,反而可能因为其寻常无奇,而被忽略了。故而前来碰碰运气。”
“嗯,有道理。另辟蹊径,想法是好的。”徐文昭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缓步走到一尊形态最为狰狞的镇墓兽铜坯前,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指,用指甲盖轻轻敲了敲铜像那布满锈垢的腿部,发出“叩、叩”的沉闷响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实心的。看来小师父这一趟,怕是又要无功而返,白白耗费心力了。”
他转过身,面向我,脸上的假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审视,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小师父,你要知道,这盛京城,说大不大,说小,它也绝对不小。有些水洼,看着清浅,一脚踩下去,底下可能就是能没过头顶的淤泥深潭。查案缉凶,那是警察厅和林队长他们份内的事。我们中统,关心的……是这水面之下,那些看不见的、却能颠覆舟船的暗流漩涡。”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你还年轻,又是方外之人,有些浑水,能不蹚,最好就别蹚。有些漩涡,远远看着就好,一旦被卷进去,再想脱身,可就由不得你了。你可要……时时刻刻,把握好分寸呐。别一不小心,为了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线索,把自己也搭了进去,那可就……太不值得了。”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也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和试探。他在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触及某些他们中统所关注的、更深层次的秘密,同时,也在试探我到底掌握了多少他们不知道的信息。
我垂下眼帘,避开他那毒蛇般的直视,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方外人的超然:“多谢徐主任提醒。小僧谨记。小僧所求无他,只想尽绵薄之力,早日寻回我金寺无上圣物,告慰强巴上师及诸位罹难师兄的在天之灵,使佛法重光,寺院安宁。除此之外,并无他意,亦不敢有他意。”
“哼,最好如此。”徐文昭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不再看我,带着两名手下转身便走。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破烂院门的那一刻,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又瞥了一眼院中那些沉默的铜坯,眼神深处,一丝极其隐晦、难以捉摸的厉色一闪而逝,随即,他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在断墙之外。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我知道,我之前的行动,甚至可能包括我去图书馆查阅资料,都已经在中统的密切注视之下。徐文昭这条毒蛇,已经将我看作了需要重点“关照”的目标。接下来的任何调查,都必须更加谨慎、更加隐秘,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蛛网上行走。
离开这处令人压抑的铜匠铺旧址,已是日头偏西。冬日的夕阳将天边染上一抹凄艳的橘红,却无法给这座城市带来多少暖意。我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三个经过初步筛选的地点,都没有带来任何突破性的发现,反而引来了最不想招惹的恶狼。是“金藏于金”的大方向错了?还是我选择的具体目标有误?亦或是……金佛藏匿的地点,其巧妙与出人意料之处,还远远超出了我目前的想象?
我有些漫无目的地漫步在城西略显破败、行人稀少的街巷之中,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不断回放着梦境的碎片、上师的遗言、以及那四句揭语。“方位为真……方位为真……”西方属金,这宏观方向应该没错。但“西方”是一个相对宽泛的概念。是指盛京城的正西方向?还是某个特定建筑、特定区域的西侧?或者是……某种文化象征意义上的“西方”?
我的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眼前萧索的街景——灰色的砖墙,低矮的、覆盖着枯草的屋檐,远处几根冒着淡淡黑烟的工厂烟囱,以及更远处,一座在一片低矮建筑中突兀耸立着的、带有明显异域风格的建筑尖顶。
那似乎是一座早已废弃的东正教堂,或者是天主教堂的钟楼,其尖顶之上,竖立着一个巨大的、在夕阳余晖中呈现出剪影的、锈迹斑斑的铁制十字架!
十字架!同样是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宗教符号!其主体结构,不也正是“金属实体”吗?而且,教堂,在传统的佛教徒乃至大部分中国人看来,无疑是属于来自“西洋”的异质文化象征!从方位上看,这座教堂也确实位于我所处的城西偏北的位置!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堪称离经叛道、荒诞不羁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我脑海的每一个角落,带来一阵近乎战栗的激动:盗佛的喇嘛,会不会极其狡猾地利用了这种文化上的巨大反差和人们根深蒂固的思维盲区,反其道而行之,将佛教的至高圣物之一,藏匿于一个基督教堂的、最具象征意义的金属十字架内部?!
这个想法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我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灵感震撼得愣在了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来。但冷静下来,仔细推敲,这恰恰完美地契合了“不要被相所迷惑”的至高深意!谁能想得到,佛门的忿怒护法圣尊,会被隐藏于十字架——这个在教义上几乎与佛教对立的符号——之中?这不仅是物理形态上的极致隐藏,更是心理层面、文化层面、乃至信仰层面的终极伪装!这需要何等的胆识与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把握!
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响的战鼓,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起来,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如果……如果这个疯狂到极点的假设,竟然就是真相……那么,盛京城内,拥有大型金属十字架的教堂,数量将会极其有限!搜索范围,将从之前的大海捞针,瞬间缩小到一个几乎可以逐一排查的明确目标!
我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与迷雾中,终于看到了一座虽然遥远、却真实存在的灯塔的光芒。但这光芒所指引的航向,却是一片布满暗礁、可能引发外交风波甚至宗教冲突的极端危险水域!
我绝不能像搜查普通地点那样,贸然前往,甚至不能轻易表露出对那座教堂的任何特别关注。我需要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一个合情合理的、能够接近那座教堂,并且不引起任何人——包括专案组、中统、以及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盗佛者——怀疑的完美借口。
我想起了宏毅。作为《盛京日报》的记者,他身份正当,人脉灵通,或许能以采访、调研、或者了解城市历史建筑为由,找到合适的门路。
我没有立刻去找他。徐文昭的突然出现,让我意识到此刻的我,可能正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任何与宏毅的直接接触,都可能将他和他所掌控的那张底层情报网,暴露在危险之中。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捺住立刻行动的冲动,如同一个真正一无所获的僧人,带着些许疲惫和失落,沿着原路,缓缓返回金佛寺。
回到那间熟悉的、却愈发显得冰冷的禅房,我反锁房门,第一时间摊开了那张详细的盛京城地图。就着摇曳的油灯光芒,我的手指在地图上仔细搜寻、比划,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城西偏南的区域,那座标注为“耶稣圣心堂”的天主教教堂的位置上。其钟楼高耸,十字架的标志在地图图例中清晰可见。
就是它了。接下来,就是如何精心策划,才能不动声色、不落痕迹地去验证这个石破天惊的猜想了。
夜幕彻底笼罩了盛京城,寺内也恢复了夜间的宁静。我再次盘膝坐在禅榻上,将身心沉入《阎魔德迦金刚怒目密法真诀》的修持之中。观想那三目怒睁、手持金刚杵、周身烈焰环绕的阎魔德迦尊者忿怒本尊相,引导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气流,依照绢本上记载的、复杂而精妙的脉络轨迹,缓缓运行,淬炼着身心。这一次,当我意念高度集中,排除万缘,试图再次遥遥感应那西方方位时,在心轮深处,那关乎直觉与感应的能量中枢,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金属特有冰冷与坚硬质感的悸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遥遥指向那个明确的方向……
这感觉转瞬即逝,却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远非结束,甚至不能说是结束了开始的迷茫。这仅仅是,在无尽的黑暗与挣扎中,终于撬开了一丝缝隙,看到了迷雾之后那庞大迷宫的第一个模糊入口。前方的路,依旧漫长、险恶、遍布陷阱与未知的敌人。但至少,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值得投入全部心力、精心布局去投石问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