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暗流汹涌(2/2)
在破案陷入僵局、社会舆论压力与日俱增的情况下,何箴经过反复权衡,最终批准了李如闻的请求,并指派刚刚挨完训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林政涛亲自陪同,负责全程的安保与协调工作。
于是,便有了今日金佛寺山门重启的这一幕。随同李如闻前来的,除了他的几名随从,还有八九位他亲自邀请的、在盛京报界颇具影响力的记者,他们带着相机、笔记本,眼神敏锐而好奇,以及十几位衣着体面、神情虔诚的男女居士代表。这一行人,瞬间打破了寺院多日来的死寂与压抑。
云丹桑布师父在洛珠和我的搀扶下,率领着寺内几位主要执事僧,在山门内的庭院中迎接。多日不见天日,加之忧思过度,师父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步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在李如闻面前,他依旧强撑着,努力保持着一位高僧应有的威仪与平静。
“云丹大师!诸位法师!受苦了!”李如闻一见云丹师父,立刻加快步伐,抢上前几步,双手高高合十,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极其恭敬的大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激动,“听闻宝刹遭此大难,佛宝蒙尘,如闻心中真是……唉,真是如同刀绞,日夜难安,每每诵经至此,不禁潸然泪下啊!今日冒昧前来,一是探望大师与诸位法师法体是否安康,寺中用度可有短缺?二来,也是受何主席重托,前来看看寺中情形,安定僧心,并向社会各界有识之士澄清事实,还佛门一个朗朗乾坤,一片清净之地!”
他的话语恳切,姿态放得极低,表情真挚,立刻赢得了在场不少不明就里僧人的感动与好感。连一向对外人抱有极强戒心、如同护法金刚般肃立在师父身后的洛珠师兄,那紧绷如同岩石般的面部线条,也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丝。
寒暄过后,在李如闻和林政涛一左一右的陪同下,这支特殊的队伍开始沿着寺院的轴线缓缓前行,进行所谓的“参观”与“慰问”。他们走过依旧弥漫着淡淡烟火焦糊气的大雄宝殿,殿前空荡荡、只余下香炉中几缕残烟,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刺痛着每一个僧人的心。李如闻在此驻足良久,仰望着佛像,面露极度悲戚之色,连连摇头叹息,甚至抬手用袖角擦了擦眼角,引得他身后的几位女居士也跟着低声啜泣起来。
他们查看了被大火波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西侧院墙和僧寮损毁之处,李如闻眉头紧锁,对云丹师父低声询问着修复的进展和困难。他们来到斋堂,关切地询问负责厨事的僧人,米面粮油是否充足,蔬菜可还新鲜?李如闻还不时从身后随从手里接过预先准备好的、用红纸封好的大洋、几袋上等白米、菜品和一些常见的药品,亲自郑重地交到云丹师父手中,语气诚恳:“大师,这只是如闻和几位居士朋友的一点微末心意,杯水车薪,不成敬意,只盼能稍解寺中燃眉之急,万望大师勿要推辞!”
我和洛珠作为云丹师父的随侍弟子,全程紧跟在后,接过这些捐赠的物资。我刻意低着头,表现出符合身份的恭谨,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灵敏的探针,细致地扫描着这一行中的每一个人。李如闻的表演堪称完美,几乎找不到破绽。那些记者则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闪光灯在略显昏暗的殿宇内不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咔嚓”的快门声记录着每一个他们认为有价值的瞬间——院墙、封锁的佛楼、破损的僧寮、空荡的大雄宝殿......云丹师父憔悴的面容、李如闻悲悯的表情。林政涛则始终面色沉郁,他更像一个高度警惕的保镖,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过队伍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记者和陌生的居士,他的手大多数时候都看似随意地插在外套口袋里,但我知道,那口袋里一定紧握着他那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
当队伍行至通往后方佛楼的那条被拉起了崭新警戒线的僻静小路口时,林政涛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魁梧的身形如同铁塔般挡在了路口,语气冰冷而决绝,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李居士,各位,非常抱歉。目前佛楼乃是本案核心现场,目前仍由警方技术部门进行最后的痕迹勘查与物证提取,严禁任何无关人员进入,以免破坏可能残存的微小线索。还请诸位在此止步,理解配合。”
李如闻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充分理解的表情,连连摆手:“应当的,应当的!林大队长职责所在,如闻完全理解!案发现场自然要保护得万无一失,方能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早日擒获真凶,追回佛宝!我们就在此地,遥拜祈愿即可。”说着,他果真整理了一下衣袍,面向佛楼的方向,极其恭敬地合十躬身,口中念念有词,诵念起祈福的经文来,神态庄重肃穆,引得他身后的居士和部分记者也纷纷效仿。
这场精心策划、旨在安抚舆论、展示政府“开明”与“关怀”的“慰问”活动,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最后,在寺院略显荒芜的前院,李如闻特意安排了一个简短的“新闻发布会”。云丹桑布师父强打着精神,对着镜头和镁光灯,用藏语口音浓重的汉语,缓慢而清晰地讲述了寺院近况,强调了全体僧众恪守清规戒律,积极配合官府调查,并再次表达了寻回金佛、光大佛法的坚定信念。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力量。
随后,李如闻接过话头,他站在众人面前,手持文明棍,声音洪亮,义正词严:“诸位!金佛失窃,乃国之大不幸,佛门之大劫!此等宵小之辈,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龌龊盗窃之事,必将受到国法与天谴之严惩!我李如闻,以及盛京城所有虔诚信众,坚决支持政府全力破案!我们也坚信,在何主席的关切下,在警方努力下,佛宝定能重归佛座,光芒再现!同时,我也在此郑重宣布,政府为抚慰广大信众焦虑之心,金佛寺将于不久之后,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择日有限度地对信众重新开放,允许大家入寺祈福,共结善缘!”
他的发言,赢得了在场居士们热烈的掌声,记者们也埋头速记,相机快门声再次响成一片。整个场面,看起来充满了悲壮的正能量与官民一心的和谐。
然而,就在这场“表演”接近尾声,人群开始松动,缓缓向着山门方向移动,准备离去之时,一个极其隐蔽、却可能改变一切的小插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发生了。
人群在狭窄的殿前通道上显得有些拥挤。一名戴着灰色鸭舌帽、穿着半旧卡其布相机背心、脖子上挂着徕卡相机的年轻记者,在随着人流移动时,似乎被前面一位体型肥胖的居士不小心撞了一下,脚下又是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走在队伍边缘的我撞了过来!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小师傅,没撞坏吧?”那年轻记者反应极快,一把扶住我的胳膊,连声道歉,脸上堆满了尴尬和歉意的笑容,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猝不及防,被他撞得身子一歪,僧袍的袖子被他紧紧抓住。就在这身体接触的电光火石之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一只冰凉、汗湿且微微颤抖的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极其灵巧而又隐蔽地,将一个小小的、折叠得四四方方、硬硬的纸团,猛地塞进了我宽大僧袍的袖袋深处!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耳边所有的喧嚣——李如闻还在进行的告别寒暄、居士们的附和声、记者的提问声,全都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一股冰冷的寒意和巨大的惊骇,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但我强行控制住了几乎要惊呼出声的冲动,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回道:“没……没事,施主您……您自己小心。”
那年轻记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有紧迫的警告,有殷切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与决绝?随即,他便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迅速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一下相机背带,重新汇入移动的人流中,跟着大部队向山门外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真的只是一次意外的碰撞。
我僵立在原地,袖袋里那个小小的纸团,却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一枚已经拉弦的手榴弹,烫得我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冷汗,如同泉涌般从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瞬间浸透了我内里的僧衣,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宏毅!这是我的铁哥们!原名:赵宏毅,曾经在帅府时结交的好兄弟,他平时是记者身份,但晚上经常跟我一起鬼混,也是个玩世不恭又正气凌然的家伙,他怎么混进来了!这封信到底是什么?!他冒着天大的风险,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将这封信交到我手上?!是钉子和大头他们有了什么情况,让他送进来的消息?
无数的疑问、猜测和巨大的恐惧,如同冰与火的狂潮,瞬间将我吞没。我下意识地望向走在前方不远处的洛珠师兄,他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云丹师父,似乎全神贯注于脚下的路,并未察觉到刚才那发生在瞬息之间、却可能颠覆一切的异常。
慰问的队伍终于彻底离开了,沉重的寺门再次发出“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合拢,将那短暂的热闹与喧嚣重新隔绝在外,也将外面世界的危险与复杂,暂时关在了门外。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随着那扇门的关闭。寺院内那原本就凝滞压抑的空气,仿佛因为这次看似“祥和”的来访,以及此刻正静静躺在我袖袋里的那封密信,而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危机四伏,仿佛每一个阴影里都潜藏着窥视的眼睛。
我死死地攥着袖口,感受着那纸团坚硬而灼人的存在,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疯狂燃烧:必须立刻!马上!找到一个绝对安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地方,看看这封用如此诡异方式送来的信里,到底写着什么惊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