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柳巷迷踪（2/2）

林政涛面色阴沉，透过阁楼木板的缝隙，望着楼下那条污秽不堪、却人流不息的巷道，心中清楚赵队长所言非虚。在这片法外之地，官府的权威需要黑暗势力的背书才能通行。而掌控这片黑暗的，就是那个被称为“花蛇”的女人——英九堂的堂主。

关于花蛇的传说，在盛京的地下世界版本众多，但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一个美丽与危险并存的致命混合体。她年过四十，却拥有让二八少女都嫉妒的容貌与身段，据说一颦一笑都能勾魂夺魄。但在这艳丽的皮囊下，是堪比毒蛇的冷酷、狡诈与狠辣。她手下网罗了一批真正的亡命之徒，对她忠心耿耿。在日伪时期，她便能周旋于凶残的日本特务机关长与伪满高官之间，如鱼得水；国民党接收后，她又迅速搭上了军统、中统的线，其手腕通天，能量巨大，是盛京城黑白两道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

权衡再三，林政涛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条盘踞在北市场的“美女蛇”。会面地点，选在了相对中立、位于四平街的一家老字号酒楼。

当包间的门被推开，花蛇款款走入时，尽管林政涛早有心理准备，呼吸还是不由得微微一滞。她穿着一身墨绿色暗纹旗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丰腴曼妙的曲线，外罩一件雪白的狐皮短裘，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容光焕发。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子，尤其那双凤眼，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却又在深处隐藏着洞察世事的冰冷与锐利。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掌控着庞大黑暗帝国的女枭雄，更像是一位从江南水乡走出的、养在深闺的绝色佳人。

“哎呦，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林大队长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英气逼人呐。”花蛇未语先笑，声音软糯甜腻，仿佛带着钩子，她自顾自在林政涛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小腿，姿态慵懒而魅惑。

林政涛定了定神，摒弃杂念，省略了一些客套话，直接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希望她能协助查找身上有“火焰魔眼”纹身的黑脸汉子，并刻意强调了此事可能牵扯日伪残余势力，关乎党国利益与地方安宁。

花蛇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把玩着一只精美的景泰蓝烟嘴，旁边侍立的丫鬟熟练地为她点上烟。她优雅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个烟圈，烟雾缭绕中，她的面容显得愈发迷离难测。“林队长这话可就见外了，”她红唇轻启，笑容不变，“协助政府肃清日寇余孽，维护地方治安，那是每一个有良知的国人都应尽的责任，是民族大义。我花蛇虽然是个女流之辈，在这不上台面的地方混口饭吃，但这道理，还是懂的，当年周旋于日伪之间，我也是为党国效过力的。”

她放下烟嘴，对身后如同影子般肃立的一个面容冷硬、眼神如鹰隼的壮汉微微颔首。那壮汉立刻躬身，低声道：“堂主吩咐。”

“传我的话下去，”花蛇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各楼各院的鸨子和姑娘们都把招子放亮些，仔细留意一个黑脸膛、身上可能带着火焰缠绕怪眼纹身的生客。有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报到我这里，不得延误，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那壮汉领命，无声地退出了包间，行动间透着一股干练与狠戾。

“林队长放心，”花蛇转回头，笑靥如花，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只要这人还在我这一亩三分地露面，就算他钻到地缝里，我也能把他给揪出来。您就静候佳音吧。”

林政涛道了谢，心中却警铃大作。花蛇答应得如此爽快，绝非仅仅出于什么“民族大义”。她要么是想借此向官方示好，巩固地位；要么，就是那个黑脸汉子本身，或者其背后的势力，已经触及了她的利益，她想借刀杀人；再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更深的陷阱？在这潭浑水里，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林政涛为了表示诚意，不是仅仅为了与花蛇喝茶商谈，早已在酒楼备下了酒菜，其中有四道风靡盛京城的绝菜。第一道熘肝尖：选用当天新鲜的猪肝，现切现炒。不过度腌制，不挂厚糊，以旺火快速熘炒，锁住汁水。口感鲜滑细嫩，毫无内脏的腥气，只有浓郁的锅气和酱香、滑嫩。第二道熘腰花，这道菜与熘肝尖并称“双绝”，同样极重原料的新鲜度。腰子需经过精细的花刀处理，不仅为了美观，更是为了在高温下快速均匀受热。成菜口感爽脆弹牙，内部却保持着一份嫩度，味道鲜醇。第三道熘黄菜：这道菜堪称技法超群。主料是鸡蛋，但并非简单的炒蛋或蒸蛋。它是通过将蛋液在锅中不断推炒，形成一种介于羹与糊之间的、极其绵密软滑的质地。再浇上配有虾仁、豌豆等食材的鲜卤汁。口感清淡柔和，稠厚香润，蛋香十足，老少咸宜。第四道煎丸子，选用三七比例的肥瘦猪肉，手工剁馅以保留颗粒感。用文火慢煎，而非猛火炸制，形成红润酥脆的外壳，而内部肉质却鲜嫩多汁，肉香扑鼻。外焦里嫩，肉香浓郁，香甜可口，提供了与前三道“熘菜”不同的香酥口感。林队长和花蛇就这样寒暄客套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

接下来的几天，林政涛和他最信任的几名手下，化整为零，以各种身份潜伏在北市场外围，焦灼地等待着花蛇那边的消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个黑脸汉子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无任何音讯。蹲守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和对未知的猜测。

就在林政涛几乎要怀疑花蛇是否在敷衍了事，或者消息已然走漏时，第四天深夜，一个加密的讯息终于通过隐秘渠道传到了他的手中——消息源自平安巷中段，一家名为“小凤楼”的中等妓馆。

据报信人描述，小凤楼里一个年纪尚小、名叫“小月”的清倌人，在极度恐惧中，向信任的嬷嬷透露了一个秘密。她曾被一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眼神异常凶狠的汉子点名伺候过几次。那人力气极大，动作粗暴，完事之后给钱倒是爽快，但从不过夜，总是匆匆离去，隔一段时间又会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最让她害怕的是，不是他随身带着枪和刀，而是有一次在挣扎拉扯中，她无意间瞥见那汉子敞开的粗布衣襟里，靠近左胸心脏的位置，赫然纹着一个狰狞无比的图案,一只被扭曲、跳跃的幽蓝色火焰紧紧包裹着的、充满怨毒与邪气的眼睛！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她只看了一眼，就做了好几晚的噩梦，至今不敢回想。

得到这个消息，林政涛精神大振，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小凤楼！目标终于被锁定在这个具体的点上！他立刻下达命令，外围监视力量不动，继续封锁可能的大范围逃窜路线，同时，他亲自带领赵队长和另外两名身手最好、经验最丰富的侦查员，准备冒充寻欢客，潜入小凤楼内部，进行近距离盯防，张网以待，只等那条凶恶的“鱼”自投罗网！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了盛京城。北市场这片污浊的海洋，开始散发出它夜晚特有的、病态而狂热的活力。昏暗暧昧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照着斑驳的墙壁和一张张或麻木、或贪婪、或绝望的面孔。空气中脂粉味、酒气、汗臭和某种腐败的气息更加浓烈。林政涛等人换上了符合他们伪装身份的衣着，或是跑单帮的小商人，或是家里有几个闲钱的浪荡子，将配枪巧妙地藏在衣内不易察觉的位置，互相对视一眼，深吸一口这污浊的空气，然后便如同水滴汇入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平安巷那熙熙攘攘、却又暗藏杀机的人潮之中，向着那座名为“小凤楼”的、此刻已成为风暴眼的妓馆，坚定而谨慎地靠拢。

而在金佛寺那间闭塞的禅房内，我刚刚结束又一次失败的、令人沮丧的静坐观想，猛地睁开眼睛，烦躁地一拳捶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妈的！到底要困到什么时候！”我望着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夜枭啼叫，一股强烈的、想要冲破这牢笼的欲望，如同野火般在胸中燃烧起来。

密室之内，修行之路荆棘密布；柳巷深处，抓捕之网悄然张开。黑夜，掩盖了太多的秘密与杀机，也将注定这是一个无人能够安眠的漫长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