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巧遇高僧 显密思辨(2/2)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凝重:“其二,藏密仪轨,深邃玄奥,多有异于汉地显宗之处。贫僧修习本宗佛法,略知其本尊修法、曼荼罗观想、气脉明点、乃至某些忿怒相与双运法门,其形其相,易与中土民间隐秘教派、巫傩之术、乃至被禁之邪法外道相混淆,成为滋生事端、秘密结社、聚集力量的渊薮。前元之季,藏僧常出入宫闱禁苑,交结权贵,干预朝政,甚至参与宫廷倾轧,乃至与地方豪强勾结,此等教训,殷鉴不远,血迹未干!朝廷岂能不防微杜渐?”
最后,老僧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风声,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亦是朝廷心腹之患!北元鞑虏,虽败退漠北,然其心不死,如草原饿狼,时刻觊觎中原。其部常借‘护教’、‘礼佛’之名,行渗透、刺探、勾连之实。藏地毗邻其境,信众往来频繁,商道交错,朝廷不得不百倍警惕其借藏传佛教之便,尤其是某些具有象征意义的圣物或高僧为媒介,勾连内应,煽动边衅,动摇我大明边陲之根基!此乃关乎社稷存亡之大事,宁严勿纵!”
一番话,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桑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老僧最后长叹一声,那叹息饱含着超越宗派立场的悲悯与无奈,仿佛在为这难以调和的矛盾而叹息:“是以,朝廷之策,非为灭法,更非仇视藏民信众。实为杜渐防微,稳固国本,保境安民!此乃帝王权衡利弊、谋及万世之不得已!白塔寺,乃藏传密宗于河西走廊之最高圣地,萨迦法王之象征,其政治意义与宗教感召力巨大无比。其迟迟未能复建,非因朝廷吝啬,根由便在于此呀!
在贫僧看来,无论是汉传显宗,抑或藏传密教,乃至南传上座,其根本教义,皆不离‘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这四句偈!佛门本是一家,同源异流,皆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为旨归。执着于门户之见,形迹之别,执着于寺塔金身、法王名号,实乃着相,已背离了佛陀拈花微笑、直指人心的本怀!”
老僧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又似万钧雷霆,重重地、连续不断地轰击在桑吉心头!朝廷冰冷现实的考量、血淋淋的历史教训、严峻复杂的边境羁绊……被条分缕析,直指核心,无情地碾碎了他心中残留的、关于白塔寺重建、关于萨迦法脉在汉地公开弘扬的最后一丝幻想。更令他灵魂震撼的是老僧最后点出的“佛门一家”之论和那质朴无华却又至高的“四句偈”。这与他自幼在师父身边所受的“万法归一”、“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的至高教导,何其相通!这老僧,绝非寻常汉地僧人!桑吉望向老僧的目光,瞬间充满了真正的敬意与一种在绝望深渊中抓住救命绳索般的探求渴望。
“大师所言,字字珠玑,振聋发聩!”桑吉由衷赞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心中那层“陈福安”的伪装,在面对如此直指佛理核心的对话时,悄然褪去几分,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属于桑吉本真的沉凝、思辨与一种寻求真理的迫切,佛教典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有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又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佛性本自具足,如虚空遍在,不因地域、传承、仪轨之异而有丝毫差别。执着于寺塔金身之存毁、显密门户之高下、法王名号之有无,岂非正是着了‘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离了这‘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真如实相?”
老僧眼中精光一闪,如同暗夜中的星辰骤然点亮,脸上露出真正欣喜而深邃的笑容:“好!好一个‘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施主对《金刚经》空性真谛的领悟,已非泛泛!贫僧观施主行止气度,沉稳内敛,悲心深藏,绝非寻常行医之人。方才一番话,更是直指心性本源,深契般若空慧!妙悟非凡!”
他话锋一转,带着考校与深究的意味:“然则,贫僧尚有一问,欲与施主参详。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此‘梦幻观’乃破执利器,直指万法空性。然在密乘行者看来,‘即身成佛’乃无上精进法门,强调即此五蕴之身,可证无上菩提。此‘精进’与‘梦幻观’所指向的‘空寂’,如何相融通?如何不落于断灭空寂之边见,亦不执着于‘成佛’之相?”
一场关于佛法至高奥义的思辨,就在这通往寺院的荒僻小径上,在凛冽的寒风中,在废墟的阴影下,如同两股强大的精神激流,猛烈地碰撞、交融。
桑吉精神陡然一振,仿佛从绝望的泥沼中被拉出,回到了敦煌与索南上师彻夜辩经的峥嵘岁月。胸中块垒,似乎在这思想的交锋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挺直了背脊,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如同暗室明灯:
“大师考校,晚辈斗胆陈词浅见。”桑吉的声音恢复了僧侣的沉静与自信,“《金刚经》此偈,如狮子吼,道尽世间万法缘起性空,刹那生灭,无有独立自存之实相。此乃破一切执着之金刚利剑!然在密乘行者看来,此‘空’绝非虚无之顽空、死寂之断灭!万法虽空,其显相宛然,生灭不息,因果不爽,功用不虚。此即‘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之不二妙理,空有不二,如手心手背!”
他顿了顿,字句清晰,带着密法特有的力量感:“‘即身成佛’之精进,绝非执着于‘成佛’之果位名相,亦非视此身为恒常坚固之实有。恰恰相反,它是在深谙‘此身如幻’、‘万法本空’之后,于当下一念,观自身五蕴(色、受、想、行、识)、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六识(眼识乃至意识),皆为本尊清净坛城之庄严显现!烦恼即是菩提,生死即是涅盘,无二无别!借气脉明点之甚深方便,转贪嗔痴慢疑五毒为五方佛智,即此‘如梦幻泡影’之五蕴假合之身,当体证得‘空性’与‘光明’不二之佛果境界。所谓‘方便为究竟’,此无上精进,正是在彻底了悟‘空性’基石之上,于‘空’中生起无缘大悲之心与无穷妙用之行!如莲花出于淤泥而不染,如日月行空而不住于空!”桑吉的一番思辨,将所学密宗的“即身成佛”建立在最彻底的“空性”理解之上,强调其“悲智双运”、“空有不二”的特质,化解了与“梦幻观”的表面矛盾,这也是桑吉多年佛学所成。
老僧静静聆听,脸上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最后竟抚掌而叹,声音洪亮,盖过了风声:“妙哉!妙哉!施主深谙龙树菩萨《中论》‘八不’(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中观正见精髓,更得密乘真髓!以‘空性’为基,坚固不动;以‘大悲’为帆,普度众生;以‘方便’为桨,善巧应机。于生死幻海之狂涛中,不惧不迷,直航涅盘彼岸!此论深契般若,圆融无碍,更与《大日经》‘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之三句妙义,如出一辙,交相辉映!”他看向桑吉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悲悯、欣赏,变为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激赏,仿佛发现了一块绝世璞玉,“贫僧观施主年岁未高,然对佛法显密经典之精研、对心性实相之体悟,竟有如此极深造诣!显密圆通,解行并重,实乃难得!难得呀!”
桑吉亦被老僧那渊博如海、洞彻幽微的佛学修养与证悟境界所深深折服。对方不仅熟稔汉传显宗经论,对藏密精要乃至《大日经》这样的密教根本经典也如数家珍,其见识远超寻常汉地高僧。他隐隐感觉到,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汉传老僧,其智慧深不可测,恐怕不在他最敬仰的索南上师之下!他恭敬合十,发自内心地谦逊道:“大师谬赞,折煞晚辈。桑吉愚钝,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今日所论,皆承蒙师长教诲,拾人牙慧罢了。大师方才所论‘佛门一家’,以‘四句偈’为归,破除门户形相之执,直指心性本源,更如醍醐灌顶,令晚辈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
老僧微微颔首,微笑示之。他目光炯炯,如同火炬,直射桑吉心底:“善!大善!施主,汝已得‘心佛不二’之真味!,虽非我佛门中人,但终将入我佛门呀。寺塔倾颓,形骸可毁;法脉受阻,外缘可断。然萨往圣以无上智慧与博大胸怀,与凉王在此凉州缔造和平、止息干戈、泽被苍生之精神,何尝不是一座永不倾颓、光照千古的‘心塔’?!此塔不假外物,不依形迹,存乎此心,传乎此行,历劫不坏,远胜泥塑木雕,金瓦玉阶!此即《金刚经》所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之真义!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即是汝之本来面目,何须外求?!”
“心塔……”桑吉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如同被一道强烈的闪电击中,浑身剧震。老僧的话,如同开天辟地的巨斧,劈开了笼罩在他心头的厚重绝望阴云。桑吉突然顿悟:是啊!白塔寺的砖石纵然化为齑粉,凉州会盟所象征的智慧、慈悲、和平与交融的精神,却早已融入历史的长河,成为这片土地乃至整个汉藏蒙回等多民族共同记忆中的不朽丰碑!这精神,才是佛教法脉最珍贵的核心!而护佑阎魔德迦金佛,其意义,难道仅仅是为了金佛本身吗?不!金佛是精神的象征,是法脉传承的信物,是“心塔”在物质世界的强大映射和凝聚!护佑它,就是护佑这份超越生死、超越形骸的智慧与慈悲的精神传承!就是在守护那座永不倒塌的“心塔”!纵使前路遍布荆棘,纵使历经磨难,只要这份精神不灭,只要这象征法脉不绝的金佛犹在,希望就永存!他的使命,并非注定失败,而是以另一种更加艰难、更加隐忍、也更加伟大的方式在进行——在无声处守护惊雷,在绝望中点燃心灯!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如同沉睡的火山,自桑吉心底最深处轰然喷发!那废墟带来的幻灭感、虚无感,如同脆弱的薄冰,在这股灼热而坚定的力量冲击下,瞬间消融瓦解!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穿透迷雾、洞见佛法真谛后的澄澈、坚定与重生般的炽热光芒!
两人相视,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先前的沉重与绝望,在这番直指心性、勘破形相的法义激荡下,已被一种更为开阔、更为深邃、也更为坚定的信念所取代。荒原的风依旧寒冷,却再也无法侵入桑吉此刻如金刚般坚固的心境。
阿娜尔跟在后面,虽然对显密高深的佛理不能尽解,但她敏锐地感受到了桑吉身上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份几乎将她也要压垮的沉郁绝望消失了,一种内在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和充满生机的力量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她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欣喜和希望的光芒,仿佛也获得了新生。
老僧看着桑吉眼中重燃的光芒和那份无声的坚定,脸上露出了真正欣慰的笑容,如同园丁看到精心培育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他不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三人就这样走出荒径,眼前来到了一片开阔之地。
眼前是一座古朴而恢弘的崭新寺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虽无新建凉州城的崭新气派,却透着一股历经千年沧桑的沉静与庄严。门额之上,“鸠摩罗什寺”五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余晖下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寺内古木参天,梵呗悠扬,檀香之气隐隐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