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市井与山海(2/2)
霖拿着糖葫芦串的手指收紧了些,听到“苏媛”这个名字时,血眸似乎波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李渔关于“再买点”的问题,而是又低头,以比刚才稍微自然了一点的姿态,咬下了第二颗。
这一次,“咔嚓”声明显了一些。
李渔看着他家师父——这位曾让三十万敌军化为枯骨的“金狼腥风”,此刻正一脸严肃(?)地站在帝都闹市,认真啃着一串冰糖葫芦,那反差萌简直让他内心的小人笑到打滚。这画面太美,他得好好记着,以后说不定能用来“要挟”师父……哦不,是作为美好回忆珍藏!
就在李渔沉浸在“投喂”师父的快乐中,霖专注于品尝新奇甜食时,人群的另一端,两个身影正逆着人流,沉默而迅速地穿过。
一个是金狼青年,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色的眸子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坚毅,正是亚德利亚王国的遗孤——柴潇。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风尘仆仆。
另一个是橙虎兽人,身材高大强壮,金色的瞳孔锐利而冷静,腰间佩着散发出橙光的匕首,正是拾柒的堂哥,刃风。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气息内敛。
他们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地,步履匆匆。
就在与李渔和霖所在摊位相隔不到五丈的距离,双方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拨慢了时间。
李渔恰好因为师父吃糖葫芦的模样而笑弯了眼睛,侧过头。
柴潇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喧闹的摊位,扫过那个正举着糖葫芦、笑容干净明亮的月白身影。
刃风警觉的视线掠过人群,掠过那个高大得过分、气息如渊的金狼将军,以及被他身影半掩住的、正仰头说着什么的清秀青年。
四道目光,在嘈杂的市井背景中,有了一刹那极短暂的、甚至未必被当事人清晰意识到的交汇。
如同平静湖面上偶然相遇的两片涟漪,轻轻一触,随即荡开,迅速湮没在各自的前行轨迹中。
柴潇和刃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转角。
李渔却莫名愣了一下。一种奇怪的感觉掠过心头,很淡,抓不住。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人流涌动的方向。
视线被人群、摊位、飘扬的幌子层层遮挡。
“嗯?”霖察觉到了李渔的停顿和回头,血眸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到寻常的街景。他以为李渔不舒服,微微俯身(这个动作让他手里的糖葫芦晃了晃),“可是……不适?”
“啊?没、没有!”李渔连忙收回视线,甩了甩头,把刚才那点莫名的感觉抛到脑后,大概是错觉吧。“来,师父,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听说有卖很好喝的桂花蜜酿!”
他重新扬起笑脸,再次抓住霖的手指(这次更自然了),兴致勃勃地指向另一个飘来甜香的方向。
霖看着自己被“绑定”的手指,又看了看李渔亮晶晶的眼睛,以及自己手里还剩大半的糖葫芦。沉默片刻,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或许不是叹息),迈步跟了上去。
血红色的眼眸深处,映着身前青年雀跃的背影,以及这喧闹得让他有些陌生、却又并不讨厌的市井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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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闲逛与各种新奇小吃的尝试中飞快流逝。李渔充分发挥了“导游”兼“美食测评家”的作用,拉着霖尝了桂花蜜酿(霖评价:过甜,但尚可)、酥脆灵禽炸串(霖:肉质尚可,油重)、水晶虾饺(霖:形状精巧,味道清淡)……每一样,霖都以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严谨态度品尝,然后给出简短评价,虽然表情大多没什么变化,但李渔敏锐地发现,师父吃得……挺慢,但每次都会吃完,没有浪费。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与金紫。李渔拉着霖,离开了依旧喧嚣的东市,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登上了玄宫东侧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崖。
这里视野开阔,脚下是渐渐亮起万家灯火的庞大帝都,鳞次栉比的建筑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远山融为一体。而东方,则是一望无际的、被落日余晖镀上金边的茫茫大海,海浪在崖下很远的地方轻轻拍打着礁石,传来低沉而永恒的涛声。
喧嚣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涛声,以及身边人平稳悠长的呼吸。
李渔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长长舒了口气,晃荡着双腿。逛了一下午,虽然兴奋,但也确实累了。
霖站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手中的糖葫芦早已吃完,竹签不知何时被他小心地折成了几段,收进了空间储物柜(李渔:师父您这垃圾分类意识挺超前啊?)。他望着远方的大海,血红色的眼眸在暖光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不像平时那般冰冷刺骨。
一阵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吹来,拂动了霖金色的鬓发和李渔额前的碎发。
霖忽然动了。他转过身,走到李渔身边,没有坐下——石头对他而言可能太小了。他只是伸出那只大手,轻轻地、有些生疏地,放在了李渔的脑袋上,揉了揉。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僵硬,但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弄疼李渔。
李渔被揉得一愣,仰起脸,看向师父。逆光中,霖的脸部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血眸中的神色,似乎比往日要……柔软那么一点点。
“苏媛她,”霖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送过来,有些低沉,“人……很好。”
李渔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题的跳跃性。苏媛?魅影?那只毒舌又美艳的九尾天狐?师父怎么突然提起她?还……夸她人好?
“她时常……来见我。”霖继续说着,目光依旧看着大海,但耳尖似乎又有点不自然地动了动,“谈论一些……南洋局势,修炼心得,或是……其他琐事。”
李渔的八卦之魂瞬间燃烧起来!有情况!绝对有情况!那个眼高于顶、嘴巴毒得要死的魅影,居然经常主动来找这块冷木头?还聊“琐事”?
“不过,”霖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但李渔莫名听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关于……联姻之事。我与她……共识,暂且……往后推推。”
!!!!
(如果说是魅影大妈,魅影老太什么的,会不会被打死……)
李渔内心瞬间炸开烟花!联姻?!师父和魅影姐姐?!虽然之前好像隐隐有点苗头,但听到当事人(之一)亲口提及,还是震撼我妈!往后推推?那就是有戏,但是不急?哎呀,自家闺蜜果然给力!这是要把帝国第一凶煞……哦不,第一猛将拿下的节奏啊!
李渔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毒舌狐狸精把冷面金狼将军怼得哑口无言;婚礼上两人一脸被迫营业(?)的尴尬表情;然后生下一窝毛色混杂、既像狐狸又像狼、还继承双方毒舌和面瘫属性的小团子……那可真是太(超)可(美)怕(好)了!以后自己岂不是能左手rua狐崽,右手rua狼崽?还能吃师父和师娘(?)的喜糖!完美!
他脸上的表情控制不住地变得极其精彩,混合着震惊、窃喜、祝福以及无限遐想。
霖似乎没注意到徒弟丰富的内心戏,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收回放在李渔头上的手,也挨着石头坐了下来——虽然姿势依旧挺直,像一尊守护石像。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大海,夕阳的金光在他侧脸上流淌。
沉默了一会儿,李渔也从“师娘幻想”中回过神,看着师父线条冷硬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师父……”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好奇,“你说,成为特级神御之后……再往前,是什么呢?狼风将军,萧烁将军,还有您……都已经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了吧?后面……还有路吗?”
霖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海天相接处那最后一抹绚烂的霞光,血红色的眼眸里似乎倒映着万千世界的生灭。
“嗯……”他思考了片刻,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悠远,“据狼风年少时,听其导师提及……特级神御之上,若有机缘与感悟突破此界桎梏,便可……引动‘仙劫’。”
“渡劫成功,则褪去凡胎妖骨,重塑仙灵之体,飞升上界,位列仙班,成为……仙族一员。”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而成为仙族之后,据说……其最终形态,会趋向于……完美道体,也就是……近似于你这样的‘人’形。”
李渔愣住了。
仙族?飞升?最终形态……是人?
这信息量有点大。所以在这个世界,修炼的终极目标之一,是变成“人”?而自己……天生就是“人”?
‘难怪寅枫…他之前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原来这个世界都想这样……’
霖低下头,目光落在李渔有些怔然的脸上。夕阳的余晖为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黑色的眼眸清澈,却藏着许多霖看不透也无意去深究的秘密。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将李渔揽了过来,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不失温和的力道,将他搂在了自己身侧。李渔猝不及防,脑袋靠在了师父结实而温暖的胸膛上,能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以及皮毛下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但……”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语调,“你不一样,李渔。”
“你本身……就是‘人’。”
李渔的心脏猛地一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这话……是什么意思?师父察觉到了什么?他知道自己来自异界?不,不可能,玄星辰和风辰陛下都说过这是绝密……
就在他冷汗几乎要冒出来的时候,霖却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悠远的追忆与感慨:
“爱徒不必……如此紧张。”他似乎误解了李渔的紧张,以为徒弟是在为他“非人”的身份感到介意,“漫长岁月,我见证过太多。种族,形态,力量……皆是外相。我亦曾…向往亲眼得见,四万年前,传说中鼎盛辉煌、泽被万族的人族先辈。”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十二年你在江宁,隐于市井,我未曾留意……直到你收养了拾柒,那孩子被狼风看中,天赋惊世……我方从狼风处得知,原来玄荒界,竟还有人族存世。”
他搂着李渔的手臂紧了紧,那力道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跨越了时光的珍视。
“鉴于我族——金狼一族——古老相传,曾受人族大恩。以及……”他顿了一下,血眸低垂,看着怀里僵硬的人族青年,“……我的一点私心。”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食指轻轻点在了李渔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指尖的温度和细微的脉搏。
“所以,我与你……缔结了血契。”
李渔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有些发热。原来……师父当初收他为徒,传授他力量,与他建立这最紧密的契约联系,背后还有这样一层原因。不是因为他的“异界”身份,也不是因为拾柒,而是因为……他是“人”。是那个在传说中拯救、庇护了金狼一族,以及其他许多种族的人族的……后裔。
这份源自种族古老恩情的责任感,以及师父个人那一点点“私心”(李渔猜不到那是什么,但此刻觉得无比温暖),比任何其他理由都更让他动容。
然而,霖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感动瞬间冻结,冷汗再次冒出。
“但……”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穿透力,“你与传说中记载的人族先辈……有所不同。你更似一个……误入此界的旅人,一个带着好奇与善意,观察、参与,却又似乎随时可能抽身离去的……‘他界观察者’。”
李渔的血液都快凉了。师父……真的看出来了?不,他用的词是“似”,是猜测,是感觉,并非确定。但他怎么能感觉到的?是因为血契的联系吗?
“无需紧张。”玄星辰的神识已经暗中探入李渔的脑海,“若他发现,本尊毫不犹豫抹去他…”
而李渔听后冷汗直冒。
“只是抹去他此刻的记忆,你把本尊想成什么了?”玄星辰听后似乎有些炸毛了。
而李渔这才缓了缓。
霖似乎感觉到了怀里身体的僵硬,他放在李渔心口的手指,缓缓上移,最后轻轻揉了揉李渔柔软的黑发,还有那与兽人截然不同的、轮廓精巧的人类耳朵。
“无需紧张,爱徒。”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意味,“这并无不好。或许,这正是人族留给吾等最后的……瑰宝与启示。让吾等在漫长的生命中,不至于遗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浩瀚的大海与无垠的天空,声音融入了黄昏最后的光线里:
“……人族曾经的伟大,荣光,与那份……包容万物的心。”
最后一句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了李渔的心上。
夕阳终于沉入了海平面之下,只在天边留下一道紫红色的绚丽光带。星辰开始在东方的深蓝天幕上隐约浮现。
山崖上,风声呜咽,涛声依旧。
高大的金狼将军,将清瘦的人族青年稳稳地拥在怀中,仿佛拥抱着一段失落的传说,一份跨越种族的羁绊,一个或许短暂、却真实存在于此刻的温暖。
李渔靠在师父怀里,最初的惊悸慢慢平复。师父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是陈述了他的“感觉”,并给予了最大程度的理解与包容。甚至,将他的“不同”,美化成了某种珍贵的“启示”。
这份沉默的守护与豁达,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李渔安心。
他闭上眼,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感受着皮毛的温暖,心中那片因噩梦和风辰警告而产生的阴霾,似乎被这黄昏山崖上的拥抱,驱散了不少。
未来如何,拾柒会怎样,自己该如何完成那看似不可能的任务……这些问题依旧存在。
但此刻,他只想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带着夕阳余温的宁静里。
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远处帝都的灯火,渐次亮起,如同坠落人间的星河。
而山崖之上,师徒二人的剪影,依偎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与大海、星空,融为了一体。
(第二百一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