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蟹礼惊村醒旧梦(2/2)
“茶果子?”林文桂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前日丁老三鼓起勇气说要送珠儿上学时,自己那些搪塞的话:
“女娃娃读书有啥用?白花钱!”
“旺儿读书还能当状元公,还能去京城历练呢,要把钱留给旺儿用。”
“过几年就该说亲了,现在就在家跟着我学做家事,以后才能找个好人家!”
现在,那些话像巴掌一样甩回脸上。
三只大蟹……那得多少钱?
芙儿才上学多久?就能做出让酒楼抢着要的点心?
那饭堂……还能分钱?
她扶着墙,手指掐进土里。
肠子都悔青了。
真的悔青了。
前天晚上,丁老三第一次跟她置了气。那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第一次没顺着她的话说,闷头在门槛上坐了大半宿。这两天,两人几乎没说话。
她当时还想:过几天就好了,他总会想通的。
可现在……
要是早知道女子班有这些好处,她怎么会拦着?
要是珠儿也能去上学,是不是也能带回这样体面的回礼?
是不是……也能学会那些赚钱的手艺?
林文桂慢慢滑坐在墙根下,未择完的菜在盆里忘了捞。
隔壁的欢笑声一阵阵传来,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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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悔恨,在村里好些人家蔓延。
当初觉得“女娃娃读书没用”的,现在看着别人家女娃娃带回来的鲜亮回礼,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有人不甘心,结伴去了里正家。
林文柏正在院里翻晒玉米,见来了七八个人,心里明镜似的。
“里正,我们……我们想问问,现在送女娃娃去上学,还来得及不?”
“是啊是啊,我家闺女都十岁了,手可巧了!”
“我闺女也聪明,肯定学得快!”
林文柏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诸位的心情我理解。”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村学有村学的规矩。每年七月招生,为的是教学有序。现在都开学快两个月了,不能再收新生了。”
“那……那林芝兰怎么能中途入学?”有人不甘心地问。
“芝兰能进,是她凭真本事通过了四位夫子的联考。”林文柏目光扫过众人,“经义、算学、实务、心性,样样都考。若谁家女娃自信能通过,随时可来报名。”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话说在前头,邢夫子、欧阳夫子出题之严,诸位是知道的。便是经义班的男学生,能全数通过的也不多。”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不少人。
四位夫子联考?邢夫子那是前翰林学士,欧阳夫子是镇上书院多年的先生……自家闺女连字都不识几个,怎么考?
见众人蔫了,林文柏语气缓了缓:“村学办学,不为赚束修,为的是给孩子们铺条实在的路。男子科举是路,女子学艺立身也是路。既选了路,就要走下去,不是见着什么好就临时改道。”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心不坚,学不成。”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是讪讪地散了。
林文柏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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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平华村家家户户亮起灯火。
有女学生的人家,今夜饭桌格外丰盛。清蒸蟹的香气飘出院子,混着孩子的笑声,在秋夜里格外温暖。
没有女学生的人家,饭桌上则多了几分沉默。
林文桂家便是如此。
丁老三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丁旺和丁珠小口扒着饭,偷偷看爹娘的脸色。
林文桂食不知味。
她几次想开口,可看见丈夫那张沉默的脸,话又咽了回去。
饭后,丁老三照例去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咚、咚、咚”,一声声敲在林文桂心上。
她收拾完碗筷,正想跟丈夫商量,忽然听到外面她娘王氏的声音:“文桂,文桂,你在吗?”
林文桂快步走出来,心里知道家里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文桂,你说你……为啥不让珠儿上学?你公公婆婆不是给了一笔钱让孩子们读书吗?你又不缺那个钱,为啥不让珠儿去?”王氏一见林文桂,直接指着女儿就质问起来。
别误会,她不是心疼外孙女,而是心疼没吃到大螃蟹,没拿到那值钱的“谢礼”。
如果丁珠得了谢礼,依女婿那憨直的性格,肯定会送一些给他们的。这下可好,啥都没有,蟹壳都没见着!
林文桂当然知道自家娘的本性,也知道她并不是为女儿来主持公道的,肯定是没占成便宜,来泄火的。
她正想开口反驳,不小心看到在门口探出脑袋偷听的儿子和女儿,还有院子角落里已经停止劈柴的丈夫……
她眼珠子转了转,做出一副满腹委屈、迫不得已的模样:“娘,别人说我,我就认了。您是我亲娘,还这样说我,那我真是太冤了!”
“珠儿才六岁,我原本想着先让她在家里呆两年,旺儿每天回来带着她一起认认字,打打基础。我不是不让她上学,我是不相信张青樱的能力,怕她不能好好对珠儿……您知道的,大伯那边对我们一直有偏见……”
“我想着再存点钱,明后年把珠儿送去镇上的女院或者绣坊,总比在村里强。”说罢,她低下头,好似伤透了心,“老三这两天也正为这个事跟我置气呢,您也来指责我,我,我……”
“啥?你要把珠儿送到镇上去上学?那可要花老多钱了!咱们村里至少娃娃们上学有特殊照顾,还能靠做工换束修,又不用花住宿费。镇上不一样,啥都要钱。”王氏懵了,自己女儿这么有远见有计划的吗?她怎么不知道?
“可不是,所以啊,我正在存钱呢。老三说要送珠儿去村学,我随便找了理由回绝了,他还以为我偏心呢!”林文桂伸手抹抹眼角,偷偷看到丈夫脸上出现了愧疚的神色,心里一松……
“娘,我这手头钱还差点。您也是疼珠儿的,要不也不会跑这一趟?您先借我们一些,我明儿去镇上找找绣坊或女院,给珠儿报个名。”林文桂将王氏一军。
“啊?!我,我哪儿还有余钱?胖墩和小胖两个孩子读书呢,家里可紧巴了!”王氏一听,脸都变了,刚才那气势顿时消散了。
“算了,既然你已经有了打算,这就好。文桂啊,儿子女儿都是自己的亲骨肉,可不能偏心啊!我和你爹可不是这样教你的。罢了,我回去了,你歇着吧。”
她转身快步出了院,往家里走去。
这时,林文桂才装作看到丁老三的样子。她抬起头,揉红了的眼角看上去好像刚刚哭过……
“当家的,”林文桂声音很轻,“珠儿上学的事……我想通了。”
“送她去镇上学刺绣。如果……你舍不得她离家,”林文桂低下头,“明年七月,咱们送她去村学。”
丁老三慢慢放下手里的斧头,走到林文桂身边。
月光下,这个憨厚的汉子满脸惭愧:“媳妇儿,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没事儿,都是为了孩子。”林文桂轻叹一口气,好似吞下了委屈,一切都过去了似的,“以后,你可不能再摆脸色给我看了!”
“嗯,我不会了!”丁老三认真点头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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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夜晚,林文柏和林守业坐在堂屋里。
“经此一事,”林守业缓缓道,“明年兰心班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林文柏点头:“这是好事,也是压力。得跟梁夫子、青樱她们好好筹划,怎么把班办好,把姑娘们教好,才对得起这份信任。”
“人心就是这样。”林守业抿了一口茶,“见着好处才往前凑。但凑上来了,就是机会——教好了,改变的就是一代人。”
窗外,月光如水。
灵树在夜色里静静伫立,花期就要结束了,要结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