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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尸径、微光与无声的告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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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不再是“初光”核心内部那种纯净、包容、带着母体般温暖的乳白色光芒之海。这是另一种黑暗,粘稠,厚重,带着物质实体的压迫感,如同沉入不见天日的深海沟壑,又像被活埋于巨兽正在缓慢腐烂的脏器之中。

林珂的脚底传来粗糙、湿滑、带着某种令人不适弹性的触感——是“利维坦”遗骸内壁那角质与岩石混合的材质。每移动一步,都会带起细碎的、类似干涸粘液剥落的窸窣声,在绝对寂静的背景下被无限放大。空气不再是真空,却比真空更令人窒息——冰冷,凝滞,饱含着浓烈的、无法散去的陈腐气味:铁锈、机油、电离臭氧、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有机质腐败气息,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放射性尘埃的金属腥味。

便携维生装置勉力过滤着,发出低微的嗡鸣,提供着勉强可供呼吸的稀薄气体,但那股味道依然顽固地钻进鼻腔,刺激着泪腺和喉咙。

视野被压缩到极致。战术灯的光束(她调到了最低功率,节省能量,也避免成为过于显眼的目标)如同一柄生锈的匕首,吃力地切开前方不到十米的粘稠黑暗。光芒所及之处,是凹凸不平、布满纵向褶皱和横向裂纹的灰褐色“墙壁”(遗骸内壁),表面覆盖着滑腻的、反射着幽绿微光的粘液膜。更远处,光束迅速衰减、散射,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头顶,是同样质地的、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天花板”,偶尔垂挂下一些粗大的、缓慢脉动着的、内部流淌着暗紫色或幽绿色光芒的“管道”或“藤蔓”状结构,如同巨兽垂死的静脉和神经束。脚下,战术灯的光晕仅仅能照亮立足的这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凸起,边缘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更深沉黑暗的虚空。那下方极远处,“初光”本体散发出的柔和乳白色光芒,如同一枚被遗忘在无底深渊底部的、微小的珍珠,提供着唯一的方向感,却也衬托出她们此刻位置的孤绝与渺小。

方向?方向感在这里几乎失去意义。没有地图,没有标识,只有脚下这片巨大遗骸内壁那令人绝望的、几乎察觉不到曲率的“平坦”,以及那遥不可及的、作为唯一参照物的“初光”微光。林珂只能凭直觉选择一个与“初光”大致呈切线、似乎能沿着内壁横向移动的“前进”方向——无论如何,停留在刚刚离开的“门”口(那已彻底弥合消失的孔洞)绝非明智之举。

她紧紧牵着小武的手。孩子的手冰冷、潮湿,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小武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脚下被战术灯光照亮的那一小圈地面,不敢抬头看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庞大黑暗,更不敢去看她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方向——那里,库恩爷爷以一种他无法理解、也不敢想象的可怕方式“睡着”了。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护身符,那枚古朴的木石挂坠此刻散发着比在“初光”核心内部更加清晰、更加稳定的淡黄色温暖光芒,如同黑暗冰海中一艘微不足道却顽强燃烧的小小火炉,驱散着周遭阴冷气息对心灵的侵蚀。

两人沉默地移动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提防脚下湿滑的不规则表面,又要警惕黑暗中可能潜伏的任何东西。林珂的耳朵竖立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远处“血管”脉动时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的隆隆声;不知何处传来液体滴落的、空洞的“滴答”声;还有她们自己压抑的呼吸、维生装置的微鸣、以及脚步摩擦内壁的沙沙声。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但这种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不安。仿佛整个遗骸,这头死去的宇宙巨兽,正在以一种超越生命概念的缓慢节奏“呼吸”和“消化”,而她们,不过是偶然落入其消化道中的、微不足道的异物。

行进了大约百米,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变化。不再是相对平整的凸起,而是变得更加崎岖,出现了更多深陷的沟壑和隆起的、仿佛巨大肋骨或装甲板残骸的坚硬结构。一些沟壑中积聚着粘稠的、散发着暗绿色荧光的液体,战术灯光扫过时,能看见液体表面偶尔鼓起又破裂的气泡,释放出更加浓郁的甜腥气味。林珂拉着小武,尽可能绕开这些可疑的积液区。

就在她们绕过一道尤其高大、如同断裂桅杆般斜刺而出的灰白色骨状结构时,战术灯的光束无意中扫过了旁边一处相对凹陷的阴影区域。

光芒照亮了那里堆积的东西。

不是岩石,也不是遗骸本身的组织结构。

那是一片……由各种废弃物、破损机械零件、以及……大量无法辨认的、扭曲的有机质残骸,混合着暗绿色胶质,堆积而成的、令人作呕的“垃圾山”。

林珂的呼吸骤然停滞。她猛地将小武拉向身后,自己则迅速压低身形,能量手枪瞬间指向那个方向,战术灯聚焦过去。

垃圾山的规模不小,占据了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凹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同样的滑腻粘液膜,但许多“物品”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扭曲变形的合金板材、断裂的管道、焦黑的仪器外壳、破碎的晶体屏幕……其中,最扎眼的,是几具早已腐烂、白骨化、或呈现不自然胶质化的人形残骸。他们穿着破损不堪的前哨制服,姿态扭曲,有的与金属残骸嵌合在一起,有的则半淹没在暗绿色的胶质中。一些残骸旁边,散落着同样锈蚀的能量武器或工具。

这里是一个……抛尸处?或者,是前哨崩溃时,某个区域的人员和设备被某种力量(爆炸?污染潮?内部战斗?)席卷、抛掷、最终堆积于此的结果?

林珂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她认出了其中几件制服的样式和残破的标志——和凯尔·森的身份牌,以及她们在仓储区遇到的遗骸类似。这些都是β-09-L7前哨的遇难者。他们没能抵达“初光”核心,甚至没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藏身处,就死在了这里,被遗骸的环境缓慢腐蚀,或被污染吞噬、同化。

而更让她感到寒意的是,这堆垃圾山中,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些相对“新鲜”的拖拽和翻动痕迹。痕迹很新,灰尘被擦去,露出了

最近,有东西在这里活动过。不是人类(人类不会留下这种粗暴、大范围的翻找痕迹),也不是那种低级的小型污染衍生物(它们体型太小)。是更大的东西。是那些高级机械执行单元在搜寻什么?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久留,示意小武噤声,准备悄悄绕开这片不祥的区域。

然而,就在她转身,战术灯光即将移开的刹那——

垃圾山深处,某个被半掩埋的、由扭曲管道构成的空隙里,两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暗红色光点,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光点并非生物的眼睛,更像是某种仪器的指示灯,或者……传感器的聚焦光斑。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类似精密齿轮转动和液压杆伸缩的“咔哒”声,从那个空隙中传了出来!

有东西醒了!而且,锁定了她们!

“跑!”林珂低喝一声,再也顾不上隐蔽,拉着小武,朝着与垃圾山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身后,“咔哒”声瞬间变得急促!伴随着金属摩擦和重物挪动的闷响!战术灯回扫的光影中,林珂瞥见垃圾山表面的杂物被猛地拱开,一个庞大、沉重、覆盖着厚厚污垢和锈迹的、类似蜘蛛或螃蟹形态的黑色机械轮廓,正挣扎着从废墟中爬出!它比之前在气闸舱遭遇的高级执行单元更加粗壮、更加……陈旧?动作也显得更加笨拙、迟滞,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沉睡或损坏,刚刚被强行激活。

但它的速度,在短暂的“启动”过程后,正在迅速提升!沉重的金属足肢敲击着遗骸内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快速追来!它头部(如果那算头部)数个传感器阵列亮起了更加刺目的暗红色光芒,牢牢锁定在林珂和小武身上!

是前哨的另一种自动防卫单元?还是“净化协议”激活的、更古老的库存?或者是……被遗骸环境影响、发生了未知变异的某种工程机械?

没时间分辨了!这东西体型庞大,在这相对开阔(只是相对于狭窄通道而言)的遗骸内壁上,她们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它的机械足!

林珂一边狂奔,一边迅速观察地形。前方,遗骸内壁出现了一道更加深邃、宽阔的纵向裂缝,仿佛巨兽体表一道巨大的伤疤,斜向下延伸,内部漆黑一片,不知深浅。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布满了更多垂挂的“管道”和尖锐的骨刺状凸起。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裂缝至少能提供一定的地形掩护,或许能限制那大家伙的行动!

“跳进去!抓紧我!”林珂朝小武吼道,在接近裂缝边缘的瞬间,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同时将小武紧紧抱在怀里!

两人坠入裂缝的黑暗之中。

风声(如果这凝滞的空气流动能称之为风)在耳边呼啸。战术灯的光束在急速下坠中疯狂晃动,照亮两侧飞速掠过的、更加狰狞扭曲的遗骸内壁结构。裂缝并非垂直,而是带着一定的倾斜角度,这减缓了下坠的速度,也让她们在壁上不断碰撞、翻滚!

林珂用尽全力蜷缩身体,将小武护在怀中,后背和四肢不断撞击在凸起的岩石、断裂的骨刺和湿滑的“管道”上,带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和闷响!维生装置发出刺耳的警报,显示外部压力和环境辐射正在急剧变化!

那台追击的机械似乎犹豫了一下,在裂缝边缘刹住了脚步,暗红色的传感器光芒向下扫视,似乎在评估追入裂缝的风险。几秒钟后,它似乎得出了“目标进入不可控危险区域,追击优先级下降”或类似的结论,竟缓缓退后,暗红色的光芒逐渐黯淡,最终,重新消失在裂缝上方的黑暗边缘。

它放弃了?

林珂没有时间去庆幸。她们还在下坠!裂缝似乎深不见底!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意识,怀中的小武也因惊恐和碰撞而近乎昏厥时,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她们跌入了一片粘稠、冰凉的……液体中。

不是水。密度更高,粘滞性更强,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和微弱的电离感。战术灯的光芒穿透液体,照亮了周围——这是一个位于裂缝底部的、相对封闭的、充满了这种不明液体的“水潭”。水潭不大,直径约十几米,四周是陡峭的、覆盖着厚厚矿物沉积的岩壁(或遗骸内壁)。液体表面漂浮着一些油污和无法辨认的絮状物。

林珂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喘气(维生装置在液体中似乎受到了一些干扰)。她第一时间检查小武的情况。孩子呛了几口液体,剧烈咳嗽着,脸色发白,但意识还算清醒,只是紧紧闭着眼睛,死死抓着她。

“没事了……暂时……”林珂喘息着,拖着小武,朝着水潭边缘一处相对平缓、可以攀爬的岩石凸起游去。

将小武先推上那块凸起,自己也爬了上去,两人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湿透,沾满了粘稠的不明液体,狼狈不堪。林珂迅速检查了小武和自己,除了多处擦伤、淤青和轻微的扭伤,似乎没有更严重的伤势。维生装置经过短暂的自我调整,警报解除,恢复了基本功能。

暂时安全了。

林珂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喘息,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肋间的旧伤传来抗议的剧痛,左肩被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立刻警惕地扫视周围环境。

这个位于裂缝底部的“水潭”空间相对封闭,唯一的出口就是头顶那道她们坠落的裂缝,此刻看上去如同一条高悬的、黑暗的细线。水潭中的液体散发出微弱的蓝白色荧光,勉强提供了一些照明,映照出周围岩壁上厚厚的、呈现五彩斑斓色泽的矿物结晶,以及一些嵌入岩壁的、早已锈蚀损坏的管道接口和线缆残端。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化学气味和一种……奇异的、类似薄荷与金属混合的清凉感。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的(或半天然的)沉积池,也可能是遗骸内部某个早已废弃的冷却液或润滑液储存点的泄漏汇聚处。那些矿物结晶表明液体存在了很长时间,且成分复杂。

暂时看不到其他出口,也没有发现明显的威胁迹象。那台追击的机械没有跟下来,可能是裂缝地形对它而言过于复杂危险,也可能是它的活动范围有限。

她们需要休整,处理伤口,补充能量,更重要的是——思考下一步。

林珂从湿漉漉的工具包里翻出尚且密封完好的医疗包和少量营养块。她先给小武清理了脸上的污渍和液体,检查了他身上的擦伤,涂上抗菌凝胶。小武很安静,除了偶尔因药膏刺激而轻微抽气,一直沉默着,眼神有些空洞,仿佛还没有从连续不断的惊吓和残酷现实中完全回过神来。

“小武,”林珂轻声叫他,递给他一块压缩营养块和一点净水,“吃点东西。我们暂时安全了。”

小武机械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依旧没有焦点。吃了小半块,他停了下来,低着头,小声问:“林姐姐……爷爷……阿庚叔叔……他们……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林珂的心猛地一揪。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轻轻揽住小武单薄、颤抖的肩膀。

“是的。”她没有用谎言安慰他,那对孩子不公平,也不尊重逝者,“库恩爷爷和阿庚叔叔,他们用他们的方式,保护了我们,让我们能继续往前走。他们不在了,但他们会一直活在我们的记忆里。就像你爷爷告诉你的那些关于‘天疤’和‘光’的故事,就像阿庚叔叔教你的如何在荒原上辨认方向和躲避危险。他们的一部分,已经留在了我们身上。”

小武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手中的营养块上。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眼睛红肿,却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我……我会记住的。”他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背脊,“爷爷说……要往前走……看到真正的光……阿庚叔叔也说过……不能停……我……我不停。”

林珂用力抱了抱他,然后松开,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她撕开左肩被擦破的制服,伤口不深,但沾满了污秽的液体,需要仔细清洗消毒。她用所剩不多的净水湿润布条,咬着牙清理伤口,涂上凝胶,再用干净的绷带包扎。肋骨的固定带在刚才的翻滚中有些松脱,她重新调整紧固。

做完这些,她才感到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伤痛,更是精神上累积的巨大压力、目睹同伴惨状的冲击、以及对前路无尽的茫然。

她靠回岩壁,目光扫过这个散发着诡异微光的封闭空间。头顶的裂缝遥不可及,四周是厚厚的岩壁。她们似乎掉进了一个更加绝望的死胡同。

但真的没有出路吗?

她的目光落在水潭中那些散发着蓝白色荧光的液体上,又看向岩壁上那些五彩斑斓的矿物结晶和锈蚀的管道接口。这里明显有液体长期积聚,而且液体似乎具有某种能量特性(能自发光)。这些液体从哪里来?如果是泄漏,那么源头在哪里?那些管道,是否还连接着遗骸内部其他尚未完全塌陷或污染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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