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遗蜕、源点与回响的抉择（1/2）
光。
并非外部照射，而是从艾琳娜·瓦尔德紧握的密钥碎片内部，如同沉眠的心脏再次搏动，由内而外，稳定、温和却不容置疑地绽放开来。那光芒与她周身残余的、正在加速消散的乳白色光絮交融，在她苍白消瘦的脸庞上投下温暖而虚幻的轮廓，映亮了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林珂僵在原地，能量手枪的枪口不自觉地垂落，大脑一片轰鸣，几乎无法处理眼前这远超理解极限的景象。怀中的密钥碎片与对方手中的碎片共鸣激荡，在她胸骨间引发阵阵灼热的悸动，仿佛两颗分离已久的心脏正隔着时空疯狂叩击彼此。
艾琳娜·瓦尔德。信使计划的创立者之一，密钥的锻造者，在锚点留下绝望警告与最终“遗蜕”的牺牲者。她的本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理论上需要她和阿庚拼死打开通道、九死一生才能抵达的“初光”核心？而且是以这种近乎完好的、被核心力量主动包裹保护的沉眠状态？
难道……锚点那个“遗蜕”是假的？是掩护？还是说，艾琳娜掌握的某种技术，能让她在剥离大部分秩序精华（用于制造“遗蜕”和密钥）后，保留核心意识并转移至此？她在这里沉睡了多久？目的是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她意识中炸开。
小武也呆呆地看着那个仿佛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身影，甚至忘了哭泣，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林珂的衣角，另一只手则握紧了胸前那枚正与周围光芒温柔共鸣的护身符。
就在林珂的震惊达到顶点，即将化为行动（是靠近？是警戒？还是尝试唤醒？）的刹那——
艾琳娜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茫然、困惑或惊醒的锐利。那双眼睛是清澈的，却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沉淀了亿万星光与尘埃的疲惫与……平静。瞳孔深处，倒映着这片永恒光之穹顶，也清晰地映出了近在咫尺、满脸惊愕的林珂，以及她身后悬浮的阿庚遗体和紧挨着她的小武。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林珂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读取某种无形的信息。那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欣慰的波动，快得如同错觉。
然后，她的视线移向林珂怀中的密钥碎片，又转向自己手中的那一枚。两枚碎片的光芒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同时明亮了一分，共鸣的频率也更加和谐。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林珂身后，阿庚那苍白寂静的脸上。那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清晰的、沉重的涟漪——那是认出的了然，是目睹牺牲的哀恸，以及一丝……仿佛印证了某个残酷预言的、深沉的疲惫。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略显僵硬地，试图调整自己蜷缩了不知多久的姿势。包裹她的最后一层稀薄光絮彻底散去，露出她身上那件虽破损却依稀能辨昔日严谨风格的科研制服。她似乎很虚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最终只是勉强让自己从完全的蜷缩，变为半坐半靠的悬浮姿态，倚靠在身后一条较为粗大的、缓缓脉动的光之脉络上。
这个过程沉默无声，只有光芒流淌的微响。林珂屏住呼吸，没有贸然动作或发声，只是紧紧握着小武的手，用身体挡在他和阿庚前面，警惕而专注地观察着。
终于，艾琳娜的姿势稳定下来。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林珂，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清晰地响彻在林珂和小武的意识深处。那声音与之前“遗蜕”的空灵电子音不同，带着真实人类嗓音的质感，却同样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使用，又浸透了无法言说的倦怠。
“……后来者……‘信使’的继承者……你……带来了‘钥匙’……也带来了……‘锚点’的终末……”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却信息明确，直接点明了林珂和阿庚的身份与状态。
林珂心头一震，强迫自己冷静回应，同样尝试用意念沟通（她不确定对方是否能“听”到，但这是目前最可能的方式）：“艾琳娜·瓦尔德博士？真的是你？你不是在锚点留下了‘遗蜕’，已经……”
“消散了？是的……那部分‘我’……承载着必须传递的警告与最后的协议力量……完成了它的使命……”艾琳娜的意识回应带着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但‘我’……作为最初的‘设计者’与‘记录者’……需要抵达这里……‘初光’的源点……观测的终点……也是……最后的防线……”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目光扫过周围永恒的光芒穹顶和下方庞大的脉络结构。
“这里……是‘利维坦’遗骸在最终沉寂前……竭力保存下的、最纯净的一片‘原始秩序模板’碎片……也是‘信使计划’理论上的……终极汇合点之一……”她缓缓解释，每一个词都像是从记忆的尘埃深处艰难打捞而出，“我预见到了崩溃的不可逆……提前分离了意识核心……利用一次罕见的虚空褶皱潮汐与‘利维坦’残存本能的牵引……比预定时间更早抵达……但代价是……深度沉睡……与核心同化……等待‘钥匙’的再次唤醒……”
所以，她不是通过正常渠道来的，而是利用了某种极端危险的方式，提前“偷渡”至此，并陷入了与“初光”核心融合的沉眠，直到林珂她们携带密钥碎片闯入，才被重新激活？这解释了为什么她的状态如此奇异，也说明了她对这里环境的熟悉与某种程度的“掌控”。
“你一直在等我们？等‘钥匙’？”林珂追问，“你知道我们会来？β-09的坐标是你留下的？”
“坐标……是‘信使网络’预设的备用汇合点之一……但它的状态……在我沉睡前就已不确定……”艾琳娜的意识波动带着一丝凝滞，“我并未预知你们的到来……‘摇篮’的崩溃与污染的蔓延……超出了所有早期模型……我只是在等待……任何携带‘钥匙’、遵循着秩序本能指引抵达此地的可能性……无论那需要多久……无论……幸存者还有多少……”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阿庚，那沉重的哀恸更加明显。“‘锚定者’……极其罕见……是秩序在生命层面的珍贵回响……他的牺牲……是为了打开通往这里的裂隙？”
林珂喉咙发紧，点了点头，用意念将她们从进入锚点到强行突破、阿庚最后燃烧自己撑开通道的过程简要传递了过去。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意识中弥漫开一种深沉的、近乎实质的悲伤与敬意。“……他履行了‘锚定者’最本质的职责……将混乱中的存在……拉向秩序的彼岸……哪怕代价是自身存在的消解……”她看向阿庚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座沉默的丰碑。
“那他现在……”林珂忍不住问，心中仍抱着一丝渺茫的希冀。
“他的‘存在性锚定’特质……在最后爆发时已与强行撑开的通道、外部虚空以及此地的秩序场产生了短暂而剧烈的融合……”艾琳娜的回答打破了林珂最后的幻想，却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信息，“纯粹的生物体征已消失……但他的‘锚定’印记……部分秩序残响……或许已留存在这片空间……以及……你们强行建立的、那条不稳定的临时通道的‘回响’中……这并非通常意义的死亡……更接近于……存在形式的转化与分散……”
也就是说，阿庚没有完全“消失”，他的某些本质，化为了这片空间和那条通道的一部分？这个概念过于玄奥，林珂无法完全理解，但至少……他不算彻底的无迹可寻。这让她心中那尖锐的刺痛，稍稍缓和了一丝，化为更加绵长而沉重的钝痛。
“我们现在安全了吗？这个‘初光’核心，能保护我们不受‘绿痕’和‘净化协议’的威胁？还有，出去的路在哪里？我们还有……一个同伴失散了，在上面的前哨里，我们必须找到他。”林珂将思绪拉回最现实的问题，同时提及了小武的担忧。
艾琳娜再次将目光投向小武，尤其是在他胸前那枚散发着温暖淡黄光芒的护身符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此地……是高度有序的封闭奇点……‘绿痕’的混沌本质难以直接侵入……前哨那些失控的防卫协议……其力量也无法穿透此地的壁垒……”艾琳娜肯定了他们暂时的安全，“但……‘初光’的能量也主要用于维持自身存在与信息存储……对外干预能力极其有限……且能量来源……依赖于‘利维坦’遗骸深处尚未完全枯竭的某种基础场……以及虚空辐射……并非无穷无尽……”
她顿了顿，意识中传递的信息变得更加凝重。
“至于离开……正常的出入口……在‘利维坦’遗骸彻底沉寂、我将自身意识与此地初步同化后……已按照预设安全协议从内部封闭……防止污染逆向侵入……”她看向林珂，“你们进入的……是依靠‘钥匙’共鸣与‘锚定者’牺牲强行撕开的、极不稳定的临时裂缝……它本身无法作为常规出口……且因强行开启和‘锚定者’力量的消散……正在缓慢弥合……”
林珂的心沉了下去。没有正常出口，临时裂缝又在关闭？那她们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食物、水、小武的心理状态、阿庚的遗骸……这些都是问题。更别说，她们必须找到失散的那个同伴。
“没有其他办法吗？”林珂不甘心地追问，“‘钥匙’的权限也不行？或者，这里有没有记录其他的隐藏通道、传送装置？哪怕是单向的、危险的？”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与这片空间本身，与那些缓缓脉动的光之脉络进行深层次的沟通。她手中那枚较大的密钥碎片光芒流转，与周围环境共鸣的强度显着提升。整个球形空间的乳白色光芒，似乎也随之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明暗韵律变化。
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疲惫。
“……有……一个可能性……”她的意识传递变得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巨大的负荷，“‘初光’核心……不仅存储信息……其本身……也是一个极其庞大而古老的秩序能量源……尽管绝大部分用于维持自身……但在特定协议下……可以调用其一小部分本质能量……配合‘钥匙’的精确引导……尝试进行一次……极其短暂的、目标模糊的定向秩序辐射……”
“定向秩序辐射？”林珂不太明白。
“可以理解为……一次强烈的秩序信号爆发……”艾琳娜解释，“其能量足以短暂地……在这片封闭的秩序奇点内部……‘照亮’或‘共鸣’出某些隐藏较深的结构信息……甚至……可能暂时稳定或重连某些早已废弃的、通往‘利维坦’遗骸其他相对安全区域的古老能量通路……如果……那些通路还未被彻底污染或湮灭……”
她的目光投向下方那庞大脉络丛中央，那最为明亮致密的巨大“光茧”。
“但是……启动这样的协议……需要极高的权限……以及……付出相应的代价……”艾琳娜的意识波动带着明确的警告，“以我目前的状态……与核心初步同化却未完全掌控……强行引导这样的能量爆发……会加剧同化进程……可能导致我的独立意识……更快地融入‘初光’的背景意识海……甚至……彻底消散……”
她看向林珂，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同时，‘钥匙’持有者……你……作为引导的另一个核心与能量通过的媒介……也将承受巨大的秩序负荷……你的‘灵种’残余本质与密钥已深度绑定……负荷可能导致其进一步激活或……不稳定……结果难以预测……”
“而即便成功，‘照亮’出的通路或信息……也充满了未知与风险……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甚至可能引来……我们尚无法理解的、对强烈秩序波动敏感的存在……”
代价。又是代价。艾琳娜可能彻底消散，林珂自身可能产生不可预知的变化，而结果依然是未知的赌博。
林珂沉默了。她看着艾琳娜那平静中透着决绝的脸，又回头看看小武充满依赖和恐惧的眼睛，感受着腰间安全绳另一端传来的、阿庚那已无生机的重量。
她们一路走到这里，付出了太多牺牲。老库恩、γ7、阿庚……无数同伴用生命铺就了这条路。现在，轮到她和艾琳娜来做抉择。
留下，是安全的慢性消亡，放弃寻找失散的同伴，辜负所有的牺牲。
尝试，可能立刻付出更惨重的代价，结果却依然是迷雾重重。
但这就是“信使”的命运，不是吗？在绝境中，循着那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秩序微光，一次次做出可能导向毁灭的抉择，只因为停下，就意味着彻底的终结。
林珂深吸一口气（尽管在这光芒空间中并无实际意义），握紧了手中的密钥碎片，感受着它与艾琳娜手中碎片那同源的、温暖的共鸣。
她看向艾琳娜，用清晰而坚定的意念回应：
“告诉我，需要怎么做。”
艾琳娜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沉淀了无尽疲惫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认可，又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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