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金卵北渡,疫锁长江(2/2)
曹髦身着纯黑的天子常服,未着甲胄,只在腰间佩了一把长剑;玄色衣料吸尽天光,唯剑鞘上错金云纹在斜阳下幽幽反光,冷硬如铁。
他站在镜湖边,面前是一尊早已架好的青铜方鼎,鼎下烈火熊熊,鼎内的水正沸腾翻滚,冒出白茫茫的热气——蒸腾的水汽扑在脸上,灼热中裹着硫磺微腥,与湖面升起的阴冷雾气在半空激烈对冲,滋滋作响。
四周的山林里,隐约可见无数双眼睛在窥探——那是附近的苗疆峒民。
他们畏惧山下的甲士,却又对这个敢独身上山的年轻皇帝充满了好奇与敬畏;火把光影在他们黝黑的面庞上跳跃,映出紧绷的下颌线与微微收缩的瞳孔。
曹髦神色肃穆,从袖中取出那只琉璃盏。
金卵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表面细密纹路如活物般微微脉动,指尖触之,竟有微弱搏动,似一颗被囚禁的心脏。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着山林万物的面,将那金卵投入了沸腾的方鼎之中。
“滋——”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鼎中传出,仿佛厉鬼的哀嚎,刺得人耳膜生疼,连松针上的霜粒都簌簌震落。
紧接着,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扭曲成一个狰狞的骷髅形状,烟雾边缘泛着幽绿磷火,腥臭扑鼻,熏得人泪流不止;随即被山顶的浩荡长风瞬间吹散,只余一缕焦糊恶臭,如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随着黑烟散尽,原本笼罩在湖面上那层终年不散的阴霾薄雾,竟奇迹般地消退了,露出了如镜面般澄澈的湖水,倒映着湛蓝的天空——水波微漾,竟映出曹髦身后万仞山影,清晰如画,仿佛天地为之屏息。
山林中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那些藏在暗处的峒民纷纷走出林子,对着湖畔那道挺拔的身影,毕恭毕敬地跪了下去——额头触雪,双手伏地,脊背弯成谦卑的弧线。
他们不懂朝堂争斗,但他们看得懂,这位年轻的至尊,是在为这片土地驱邪。
此时,一骑自西南绝尘而至,甲胄裂口渗着黑血,手中却高擎半幅焦边的交州刺史印绶。
他滚落马背,喉头嗬嗬作响:“镜湖露……未取!瘴母……在沅水溃散!孙氏旧部……以血饲蛊……终破其脉!”话音未落,人已昏厥——怀中滚出一枚染血的铜牌,背面阴刻“丹阳冶”三字,铜锈斑驳,血渍未干,触手尚温。
曹髦看着眼前渐渐平息的沸水,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了一分。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湖面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紫红;水汽渐凉,裹挟着松脂与湖水清冽的气息,拂过面颊。
曹髦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层层山峦,仿佛直视着千里之外那个繁华却腐朽的洛阳城。
“司马家,你们以为这天下只能靠杀人来坐?”
他伸出一只手,虚握向北方的天空,掌心的纹路在夕阳下清晰可见,粗粝、深刻、如刀刻斧凿——那纹路里,仿佛还残留着金卵搏动的余震。
“今日起,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救活人,比杀死人,更难对付,也更得人心。”
话音未落,山下的水道尽头,一艘吃水极浅的快舟如飞箭般疾驰而来。
船头插着一面崭新的红旗,上面只有八个墨迹淋漓的大字,在江风中狂乱舞动,却字字千钧——
“交州全境清瘴,疫止于沅!”
那是捷报。
吕兴大喜过望:“陛下,交州已定,咱们是不是即刻启程回洛阳?携此大胜之威,正好与司马师在朝堂上……”
“回洛阳?”
曹髦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的目光从北方收回,缓缓落向了东方那片更加浩渺的水域——水天相接处,云层低垂,隐有雷光暗涌。
曹髦拾起铜牌,指尖抚过“丹阳冶”三字,忽而低笑。
他转身望向吕兴,声音如铁淬寒:“司马师在洛阳练新军,用的可是丹阳精铁?交州瘴毒溃散,靠的是孙氏旧部以命换命——而他们埋骨之地,恰在丹阳铁矿脉上。”他将铜牌掷入沸腾方鼎,“传令:龙首卫接管丹阳所有冶坊。朕要让司马家的刀,先锈在朕的炉里。”
“陛下,崔砚来信了。就在刚才,洛阳城外截住了两个假扮药商的队伍。他们的货箱夹层里,全是塞满了染疫脓血的黑心棉絮……据查,这两人正是司马昭府上豢养多年的死士。”
曹髦目光如电:“那两个死士,可招出镜湖取露的时辰?荀厉人在何处?——若他此刻正混在赴丹阳的盐船里,这局棋,才刚落子。”
他轻轻拍了拍栏杆,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击声,如金石相击,余音在湖面久久不散。
“传令,调转船头。朕要去丹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