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钟鸣太学,谱裂宗祠(2/2)
窗纸透进惨白的晨光,像一瓢冰水泼在脸上;案头的蜡烛只剩下一滩凝固的红泪,烛芯蜷曲如焦黑的爪,散发最后一丝微弱的、带着蜂蜡焦糊味的暖意。
曹志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抓起那卷被他批得体无完肤的草案,大步向门口走去。
他要将这卷东西摔回那个小太监脸上,告诉那个少年天子,什么叫祖宗不可变,什么叫礼法不可废!
“吱呀——”
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拉开。
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激得曹志一个激灵——雪粒打在眼皮上,刺得生疼,睫毛瞬间结出细小的冰晶;风钻进领口,激得脊椎一路窜起鸡皮疙瘩,指尖霎时冻得发麻。
但他还没迈出门槛,脚步骤然僵住。
门外,没有前来拿人的禁军,也没有在这个时辰该有的冷清街道。
台阶下,密密麻麻地跪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并不光鲜,有的甚至在这大雪天还穿着夹衣,冻得瑟瑟发抖,肩头落满薄雪,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迅速消散;但他们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冻红的鼻尖滴着清涕,皲裂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眼神却亮得骇人。
那是曹氏旁支的子弟,是那些早已出了五服、虽顶着曹姓却活得不如市井商贾的落魄宗亲。
听到开门声,雪地里的人群猛地抬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射来,目光灼热得如同实质,烫得曹志额角一跳。
“志公子!可是新法颁布了?”一个冻得鼻涕横流的少年膝行两步,声音嘶哑却急切,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花,“咱们听说,新法里有《宗室赋役均平令》,只要考过初试,哪怕是旁支,也能免了明年的徭役?”
“是啊公子!”另一个中年汉子搓着满是冻疮的手,手背裂口渗着血丝,眼中闪着泪花,泪水刚涌出便被寒风吹得冰凉,“我家老三若是能免了徭役,家里就能省下口粮过冬了!咱们都在这儿守了一夜了,就等着看一眼那新法啊!”
那一双双眼睛,像是饥饿的狼盯着肉,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却黑得发亮,倒映着门内摇曳的残烛与门外漫天风雪。
他们不在乎什么祖宗家法,不在乎什么嫡庶尊卑,甚至不在乎那个被废的曹望究竟冤不冤。
他们在乎的,仅仅是新法里那一行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文字。
曹志手里那卷批满了“荒谬”、“乱政”的草案,此刻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竹纸边缘硌着掌心,墨迹未干处微微发黏。
他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陷进纸卷边缘,留下几道弯月形的压痕。
他看着那些渴望的眼神,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又烫又涩,一句“此乃乱政”怎么也吐不出来。
如果他说这新法是乱政,那就是在断这几百号族人的活路。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粉,打在曹志那张熬了一夜而显得灰败的脸上——雪粒融化,顺着法令纹蜿蜒而下,冰凉刺骨。
“啪嗒。”
手里的书卷滑落,掉在门槛内侧,竹纸边缘沾上一点灰黑香灰。
曹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被这门外的景象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后背撞上冰凉的门板,寒气瞬间穿透薄袍,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昨夜那个少年天子为何不派兵来抓他,为何敢让他“列十弊”。
那个少年根本不需要动刀。
他只是把“生存”这两个字,赤裸裸地摆在了所谓的“礼法”面前。
曹志颤抖着捡起那卷书稿,双手猛地用力,“嘶啦”一声,将昨夜那几页耗尽心血写就的批注撕得粉碎——纸屑纷飞,边缘锐利如刀,刮过指腹,留下几道细微血线。
碎纸片如雪花般飘落,混在地上的香灰里,瞬间变得脏污不堪。
“他不杀我……”曹志背靠着门板,身体顺着木纹缓缓滑落,瘫坐在冰冷的门槛上,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他不杀我……却让我无话可说……”
比起来杀头,这种从根基上的全盘否定,才是最彻底的诛心。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而庄严的鼓声,从城东宗正寺的方向骤然响起——不是擂鼓,而是重槌击打牛皮鼓面,声波如实质般撞来,鼓点沉入胸腔,每一次搏动都让人心口一窒,仿佛有无形巨锤砸在肋骨之间。
这鼓声与之前的钟声不同,它不急不缓,每一击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像是巨锤砸在心口。
门外跪着的宗室子弟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反应过来,惊呼道:“是宗正寺的‘修谱鼓’!要开祠堂,重修《玉牒》了!”
曹志猛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鼓声传来的方向——鼓声震得他耳膜嗡鸣,眼前景物微微晃动。
曹德那个老滑头,终于还是动手了。
这一次,不再是什么草案,而是真正的、不可逆转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