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百官自检,寒门破壁(2/2)
“原来……全在网中。”周舆喃喃自语,指甲抠进了竹简的缝隙里,指尖传来的尖锐痛感让他清醒得可怕。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阿砚怀中那支青翠竹筒上——那抹绿,是三年前他亲手为太学新竹题写的“青衿志”三字所染。
他本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牺牲品,却没发现这朝堂早已是一座由李衡亲手编织、以“清流”为名的巨大囚笼。
“陛下!臣……臣该死!”
一声凄厉的痛哭突然撕裂了沉闷的氛围。
那是礼部的一位侍郎,他猛地冲出座位,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写满黑字的纸。
他的眼睛赤红,整个人像是崩断了弦的胡琴。
“臣受李衡之托,曾于归德门外……亲手将一封私信,交予东吴使节的马夫!臣原以为那是名士间的唱和,孰料……孰料是通敌的投名状啊!”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转过身,一头撞向了大殿中央那根合抱粗的朱漆盘龙柱!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所有官员的心脏都随之剧烈一跳——那声波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簌簌、簌簌,如细雨敲打瓦片;柱身微震,震感顺着地砖传导至足底,脚踝骨节隐隐发麻。
鲜血瞬间从那侍郎的额角迸射而出,溅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像是一朵凌霜绽放的、触目惊心的红梅;血珠滚烫,落地即凝,边缘蜷曲,散发出极淡却钻心的腥甜气,在冷风中迅速扩散,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勾起胃底一阵翻搅。
“拦住他。”曹髦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名金吾卫如鬼魅般闪出,将昏死过去的侍郎架起。
曹髦垂眸扫过那滩血,声音如尺量过冰面:“以血证伪,罪加一等。传太医署,救活了,押去廷尉寺,把东吴马夫的名字,从他舌根底下撬出来。”
“想死?太容易了。”曹髦站起身,缓缓走下丹墀。
他的皮靴踏在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响声——靴跟叩击玉石,笃、笃、笃,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靴筒皮革因久置生寒,贴着小腿肌肤,透出一股阴凉的紧缚感。
他走到那几名一直枯坐、未动一笔的官员面前。
那七个人,有的梗着脖子一脸傲气,有的则低头沉思,仿佛在算计着什么。
“崔谅。”
“老臣在。”崔谅闪身而出,手中握着一份廷尉寺刚送到的密报。
“念。”
崔谅展开密报,纸张在风中颤抖的声音刺耳之极:“大理寺正卿,受李衡贿银三千两,匿于西郊别院枯井之中;太仆卿,其次子曾参与私毁屯田,有密信三封存为凭证……”
每念出一个名字,大殿内便冷下一分——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在众人脸上游移,映出青白交错的轮廓;曹髦的目光掠过那七人袍袖——崔谅袖口沾着新墨,太仆卿袖缘有泥点,大理寺正卿袖袋鼓起,似藏枯井井绳。
曹髦在最后一人面前停下,那是李衡的死忠。
那人抬起头,还想张口辩解,曹髦却抢先一步,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脑门上——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让那人额角青筋骤然暴起,头皮一阵刺麻。
“自检属实者,朕赦其死,留其位,三年不迁,以观后效。”曹髦转过身,背对着那七人,声音变得沙哑而冷冽,“至于隐匿者……即刻下狱,家产充公,子弟永不得应试。夷三族。”
“拉下去。”
“陛下!陛下饶命!”
哭喊声、甲胄碰撞声、皮靴在雪地上拖拽的刺耳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那拖拽声里还夹杂着铁链刮过青砖的“嘎吱”声,绵长、滞涩,像钝刀割肉。
大殿再次回归了死寂,唯有那几口被烧空的铁箱,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殿外,积雪渐渐覆盖了箱盖上的残烬——雪是昨夜新降,覆在焦黑箱体上,薄而晶莹,边缘微融,渗出丝丝缕缕的灰白水汽。
退朝后,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下曹髦与周舆。
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投射下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那些微尘在光柱里翻飞、旋转,细小如金粉,无声无息。
曹髦递过一道尚带余温的敕令。
他指尖拂过龙椅扶手上那道新刻的浅痕——正是今日卯时,他用匕首划下的“界”字初稿。
“这界墙,朕画了第一笔。”曹髦走到殿门前,看着窗外那一株在风雪中独自绽放的红梅,“你来主修《官箴篇》。朕要让以后的大魏官员,只要一落笔,就能想起今日这太极殿里的墨味和血味。”
周舆接过敕令,重重叩首。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迷惘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明亮。
“臣……定不负圣裁。”
他起身向外走去。
此时,宫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却充满朝气的脚步声。
那是新一批由各州郡选拔而来的寒门举子,他们背着书箧,踏着昨夜新雪覆上的薄霜,靴印深深地刻在通往权力的石阶上——鞋底踩碎霜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清脆、坚定,一声接一声,如春雷滚过冻土。
曹髦站在高处,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手指轻轻捻了捻袖中那块写着“界”字的残布——粗麻布面粗糙,边缘磨损,却牢牢裹着指尖,像一道未愈的茧。
这股寒门之风,吹过洛阳的街巷,也吹进了每一个抄书人的笔尖下。
入夜,洛阳城内的灯火竟比往日更盛几分,无数武士穿梭在坊市间。
在那一间间彻夜不眠的书肆里,墨香正顺着紧闭的窗缝,悄悄向外蔓延——那香气浓烈、温厚,混着新焙松烟的焦香与陈年胶质的微甜,在寒夜里凝成一条条看不见的脉络,悄然织入整座城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