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犁铧未冷,旧誓成灰(1/2)
夹起那块铁片,递到卞彰眼前。
铁片边缘赤红欲滴,如新绽的熔岩之唇;核心却凝着一星幽暗青黑,似深潭底沉没的寒铁,在炉火映照下泛出金属特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冷光——那是不同材质受热后撕裂般的色差,视觉上如一道尚未愈合的灼伤。
“舅兄,你没想过反。”曹髦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他指着那青黑的一点,指节微屈,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一道陈年旧疤,“但你也没想过停。”
卞彰浑身一僵,瞳孔骤缩,耳中嗡鸣陡起,仿佛有千只蜂群在颅内振翅;喉头干涩发紧,连吞咽都牵扯着灼痛——那不是错觉,是炉火蒸腾的热浪裹挟硫磺气扑面而来,舔舐着他的颧骨与鼻翼,而指尖却不受控地冰凉发麻。
那是弩机的悬刀残件。
寻常甲胄熔了便是铁水,唯独弩机关键部位用的是乌兹钢,耐火极高,此刻像一颗不肯烂掉的顽石,嵌在软化的铁泥里,嘲弄着这满殿君臣的“温情”。
铁泥表面正微微鼓泡,滋滋作响,散发出焦糊与金属腥气混杂的刺鼻气味,令人胃部微缩。
“这……这是误混进去的……”卞彰的声音干涩,像是被火燎过,每一个字都刮擦着声带,沙哑得近乎失真。
“误混?”曹髦将铁片扔回炉中,火舌轰然卷起,橘红与靛蓝交织的烈焰瞬间吞没了那点证据,爆开一簇细碎火星,噼啪轻响如毒蛇吐信;灼热气浪翻涌而出,逼得卞彰下意识闭眼,睫毛被烤得微微蜷曲。
“或许吧。朕信你今夜是真心来熔甲,也信你高平陵那一刀是真心护驾。但舅兄,真心是会变的,就像这铁,淬了火,就不再是原来的软铁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卞彰,留给这位大将军一个毫无防备的背影。
衣袍垂落如静水,可那肩线绷得极直,仿佛一柄收于鞘中的长剑,沉静之下蓄着千钧之力。
“明日,这批犁铧会送去河内。朕要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大魏的将军肯为了他们,化干戈为玉帛。至于这炉底剩下的渣滓……”曹髦顿了顿,语气森然,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滑行,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朕会让人清理干净。但这是最后一次,舅兄。若是再有‘误混’的东西出现在朕的眼睛里,下次填进这炉子的,就不止是铁了。”
卞彰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青砖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咚!
咚!
咚!
余震沿着金砖缝隙爬行,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细小颗粒在斜射入窗的晨光中浮游如微尘之雪。
直到他踉跄退出宫门,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曹髦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微白,散入微凉的空气里,带着铁锈与香灰混合的苦涩余味。
“陛下,真的信他?”玉蝉娘从阴影中走出,指尖还沾着那一抹青灰色的香烬,捻动间飘散出极淡的、类似陈年松脂的微辛气息。
“信?”曹髦嗤笑一声,眼底的冷光比炉火更甚,映得瞳仁深处两点幽芒,如寒潭映电,“疑人不用,那是盛世明君的奢侈。在乱世,朕只能用不得不信之人。只是这信任的绳索,得朕亲自握在手里。”
次日,河内渠口。
新铸的犁铧被整整齐齐码放在“无名冢”前。
这些犁头虽然粗糙,带着焦痕与锤击凹坑,却有着惊人的分量——沉甸甸压手,入手微烫,余温透过粗布手套渗入掌心,像捧着一块尚在呼吸的活物;刃口泛着哑光青灰,触之微涩,仿佛能刮下一层薄薄的铁粉。
百姓们没人敢去拿,直到老刘翁颤巍巍地上前,摸了摸那依然带着余温的锋刃——指尖传来钝而实的暖意,又略带粗粝的刮擦感,他枯瘦的手指顺着刃脊缓缓上移,忽然停住,喉结滚动:“这是……天子给咱们的?”
“是大将军熔了保命的甲,换咱们种地的犁。”沈约在一旁高声说道。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哭声——呜咽、抽泣、断续的嚎啕,混着渠水汩汩流淌的潺潺声、风掠过新割芦苇的沙沙声,织成一片潮湿而滚烫的悲喜之网。
有人跪地磕头,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噗”声;有人点燃了随手折来的枯枝当香,青烟袅袅升腾,带着焦木与微甜的树脂气息,缠绕着犁铧冰冷的金属轮廓。
烟雾缭绕中,“天子犁骨”的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方。
然而,这并不是结局。
夜幕降临,暴雨倾盆。
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御街上的积水倒映着闪电的惨白,每一道劈落,都像利刃撕开墨色天幕,映得水面银鳞狂舞;雷声滚滚碾过宫墙,震得窗棂嗡嗡颤抖,檐角铜铃发出濒死般的尖啸。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刚刚入睡的曹髦——不是礼制规整的三声清叩,而是带着湿透皮肉与筋骨撞击的、绝望而蛮横的砸击。
浑身湿透的鲁石跪在寝殿外,手里捧着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铁胚。
他不敢抬头,雨水顺着他粗硬的胡茬滴落地毯,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洇湿的绒毛紧贴皮肤,泛着青灰的冷光;他粗重的喘息在雷声间隙里清晰可闻,带着铁锈与泥腥的浊气。
“陛下……这是从炉底刚扒出来的。”鲁石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微弱,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小的想趁着炉火未熄把炉渣清了,结果……结果就在炉壁最深处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曹髦接过那块铁胚。
它不是甲片,也不是犁头,而是一块未完全融化的弩臂。
虽然大部分已经扭曲变形,但那精密的咬合槽仍如猛兽齿痕般狰狞,而上面还没来得及磨去的、细若游丝的铭文,在烛火摇曳下幽幽反光——“司州制”。
曹髦在烛火下翻转数次,指腹摩挲铭文凹槽,忽冷笑:“司州工曹的刻刀,还是老样子——第三划收锋太急,像只受惊的雀。这错,朕十二岁监造尚方时就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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