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断弦惊梦,谁人知音?(2/2)
这句话,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它剖开的不是他的血肉,而是他坚守了一生的信念。
与此同时,洛阳宫中,曹髦正对马承解释着自己的计策。
“强令其出,是逼他殉节;强行招降,是辱他忠名。”曹髦的指尖在舆图上划过,停在汉中的位置,“我要做的,不是让他投降,而是诱其自省。我要他亲眼看见——他的痛苦,不是软弱,而是被愚弄多年的清醒。”
于是,一场针对一个人的战争,无声地开始了。
第二日,阿竹又在门缝发现了同样一个竹匣。
姜维本想再掷,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
里面的《后出师表》,竟换成了一份童稚体的仿写,字迹歪歪扭扭,仿佛七八岁的孩童所书,稚嫩笔画中还夹杂着墨团污渍,
那字迹虽拙,却带着学堂窗下阳光洒落的温度,让他心头莫名一软。
第三日,送来的是一份老兵口述的记录本,字句粗鄙,却充满了沙场的气息。
“……丞相最后一次北伐,总看着星象叹气,俺们都听见了,他说,‘百姓苦啊’……”
纸页粗糙,边缘磨损,甚至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泥渍和淡淡的酒气,仿佛是从某个老兵枕下抽出的旧账本。
姜维的愤怒,渐渐变为了疑惑。
第四日、第五日,每日一卷,从不间断。
第六日清晨,阿竹在门缝下拾起的,竟是一个**打开的空竹匣**。
里面什么也没有,唯有底部刻着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像是用指甲反复刮出:
“你还记得,第一次听到《陇西行》是在哪一年吗?”
姜维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风从门外吹进,拂动他额前花白的发丝,带来远处山林间若有若无的松涛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那里曾嵌过一枚凉州勇士的铜环——幼时父亲带他听军乐巡营的记忆,如薄雾般浮起,又悄然消散。
第七日,风雨已歇,晨光熹微。
阿竹送来的不再是竹匣,而是一架用粗麻布包裹的古琴。
姜维解开布包,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架焦尾琴,琴身有修补过的裂痕,漆面斑驳处露出木胎纹理,琴尾有火烧的焦痕,边缘已被打磨圆润,显是精心修缮。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他母亲的遗物,早在他随父降魏时便已遗失。
如今,这架残琴竟被修复如初,只是……他伸手拨动琴弦,指尖传来细微的异样触感——当触到第三根弦时,猛然顿住。
那根弦,不是丝弦,而是用无数根黑发缠绕而成,触手冰凉,却带着熟悉的坚韧,发丝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艾草香——那是母亲常年熏香驱寒的味道。
琴下,依然压着一封短笺。
“昔年马超将军败走凉州,遗子于乱军,惟此琴随身。令尊曾言:‘忠不在庙堂,在不肯放下的人手里。’”
马超,与他同为凉州人,同样半生漂泊。
他的父亲,姜冏,亦是为护主而亡。
这几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忠诚,不是庙堂之上冰冷的牌位,而是父亲临终的嘱托,是母亲抚琴的背影,是那些无法割舍的、活生生的人!
他颤抖着将琴抱在怀中,指尖轻轻搭上那根断发缠就的弦,试着拨动。
“铮——”
一声巨响,不似琴音,倒像金石迸裂之声!
那根脆弱的发弦,竟在他指下应声而断!
断裂的刹那,仿佛有根筋脉从心底抽离,一阵尖锐的钝痛贯穿胸臆。
姜维像是被这断弦声惊醒的猛兽,猛然将琴推开,双目血红,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嘶声力竭地咆哮:“你们懂什么!丞相托付给我的是汉室江山!不是几句闲话!不是一架破琴!”
声音在空旷的府邸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挣扎。
翌日清晨,张让的密报再次送达太极殿。
“禀陛下,姜公彻夜未眠。今晨,破天荒地主动召见府中幕僚,询问宫中近况,尤其……尤其详细问及了成都武侯祠近日的祭祀情形。”
曹髦立于太极殿高高的殿檐之下,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刺破黑暗的鱼肚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开始怀疑自己站立的基石了。”他轻声说道,声音被晨风吹散,“很好。下一步,该让他听见亡者的回音了。”
说罢,他转身走入殿内,对侍立一旁的裴元下达了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
“传令下去,你即刻起闭门习曲,务必在三日之内,将那支失传的军号变调,练得滚瓜烂熟。”
裴元愕然抬头,那支曲子调式诡异,节奏多变,早已无人能完整吹奏。
他不解地问:“陛下,敢问是哪支曲子?”
曹髦的目光幽深如古井,缓缓吐出三个字。
“《陇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