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夜宴将至,孤身入局(2/2)
一行人悄然出宫,踏过积水的御道,靴底踩破水面,溅起细碎涟漪。
抵达废墟时,曹髦亲自命人在刑房旧址中央点燃一盏孤灯。
灯火微弱,却顽强地撕开黑暗,在潮湿的空气中跳跃,映照出四周焦黑的梁柱与散落的镣铐残骸。
他让张让从一旁的废墟中,取出几卷被水浸泡过、边缘焦黑的卷宗。
那纸页脆如枯叶,稍一翻动便簌簌作响,散发出霉烂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那是当初鹰扬司从北寺狱查抄出的部分犯官名录,上面记录着赵破虏、孙炬等一众曾为司马氏效力的将领罪状。
曹髦接过卷宗,看也不看,便一页页地投入脚下的火盆之中。
火焰猛然腾起,舔舐纸角,墨字在烈焰中蜷缩、变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尔等曾为国征战,亦曾为贼作伥。朕,不掩尔等之功,亦不赦尔等之罪。”他口中低声诵念,仿佛在对那些早已消散的亡魂说话,声音低沉而庄重,“今日以火焚卷,非为宽宥,只为告知天下——朕所要清算者,非司马之旧部,乃乱国之奸宄!自此之后,恩怨两清,前尘尽消,唯法纪尚存。”
火光跳动,映照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额角沁出的汗珠滑落,混着夜雾的湿意,凉意渗入鬓边。
做完这一切,他忽然转头,问向身旁早已看得心惊肉跳的张让:“张让,你说……若朕今晚死于甘露殿,这遗言,当如何写?”
“陛下!”张让浑身剧烈一震,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春秋鼎盛,神武天授,必、必能得胜!”
曹髦却摇了摇头,俯身将他扶起,语气平静得可怕:“写‘曹魏之存亡,在此一夜’。再加一句——‘此非天命,乃是朕与天下忠臣义士之抉择’。让他们知道,这不是无可奈何的宿命,而是我们主动选择的战场。”
忽然,风势一滞。
炭火轻微一跳,灰烬飘起,似有无形的脚步踏碎了空气的平衡。
张让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十余丈外的断墙之上,一道黑影静静伫立,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判官,正俯视这场祭礼。
正是曹英。
他浑身被暴雨浇得湿透,玄色的甲胄上满是泥泞,水珠顺着肩铠滑落,在地面汇成细小溪流。
他没有佩戴那狰狞的玄铁面甲,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在风雨中显得格外苍白,唇角微微抽搐,呼吸沉重,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鸣。
他的左右腰间,两把刀皆已出鞘,一把是饮血无数的百炼钢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仿佛吸饱了人血;另一把,则是那柄象征着君王信任的玉刃,只是此刻,晶莹的玉刃刀身上,竟也沾染了斑驳的泥点。
两人隔着一盆将熄的炭火,遥遥对视,良久无言。
风穿过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呼啸,火苗忽明忽暗,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交错。
最终,还是曹髦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被风雨吹得有些飘忽:“你来杀我?”
曹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来问陛下一句——若你真是明君,为何……为何容不下一个宁错杀、不错放的忠臣?”
“因为真正的明君,不是害怕天下大乱,而是敢于让天下人亲眼看见,秩序是如何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曹髦缓缓站起身,直视着他那双燃烧着疯狂与痛苦的眼睛,“朕要的,不是一把只会用恐惧来织网的刀,而是一柄能够为大魏刻下法度的刻刀。你的手,太重了。”
说着,曹髦从怀中取出一枚朴实无华的铜制符节,递了过去。
那符节在火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表面刻有蟠龙纹路,入手冰凉而沉重。
“今夜子正,朕在甘露殿设宴,等你。”他看着曹英,“这枚符节,是通行令。你要么带着你的人,做冲进去的刽子手;要么,就凭这枚符节,做守在殿外的护殿之臣。选吧。”
曹英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铜符,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伸出颤抖的手,一把将其夺过,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金属的棱角嵌入皮肉,带来一阵钝痛。
他转身,脚步沉重地没入无边的黑暗与雨幕之中,那离去的脚步,踏在泥水中,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拖着一副无形的枷锁。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观星台上的灯火终于熄灭。
曹髦换下了那身象征着文治的龙袍,穿上了那副金鳞战袍,甲片相碰,发出清越的金属轻鸣。
他腰间佩上了先帝御赐的宝剑“断水”,剑柄冰冷,缠绳已被汗水浸润。
他立于窗前,遥遥凝望着甘露殿的方向。
远方的天际已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鱼肚白,而那片巍峨的殿宇轮廓,仍旧静静地隐在浓雾之中,像一头择人而噬、正在蛰伏的巨兽。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剑柄,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这满天风雨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诉说。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他们却不知——朕,早已把这个‘知’字,变成了今日这个‘局’。”
风穿廊而过,带来一阵呜咽之声。
隐约间,仿佛有琴音从宫城深处飘来,细若游丝,却透着彻骨的杀伐之意。
那曲调苍凉激越,并非宫宴上该有的《清平调》,而是一段尚未奏完的……《十面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