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殿前无跪,贼心自折(2/2)
荀勖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指尖触到茶盏边缘,滚烫的温度灼了一下,他却毫无反应,仿佛连痛觉也被抽离。
次日,一夜寒雨过后,揽星厅檐角滴水成线,石阶微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苔的气息。
荀勖枯坐了一夜,眼窝深陷,唇色发白,而他的对面,多了一个人。
曹英。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窗外的风声呜咽,吹动帘幕轻摆,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良久,荀勖布满血丝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他亲手提拔、视为左膀右臂的将领,苦涩地开口:“子烈,你曾是我麾下,最得意的将领。”(*注:表字改为“子烈”,避免与曹操混淆*)
曹英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平静地迎着荀勖的目光,声音沉稳如磐石:“末将也曾以为,追随中书令,匡扶社稷,是对的。”
这平静的回答,像一根钢针,刺破了荀勖最后的伪装。
他猛地激动起来,撑着桌案起身,木案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茶碗微颤,水波轻漾。
他嘶吼道:“难道我们错了吗?高平陵之变,若无我等果决,曹氏宗亲腐朽,朝政败坏,这大魏江山迟早断送!我们是为了匡扶社稷!”
“社稷?”曹英终于摇了摇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悲哀,“可你们,却把这天下社稷,变成了司马家的私产。把这黎民百姓,变成了你们家族的奴仆。”
“我……”荀勖张口结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踉跄着后退一步,颓然坐倒。
掌心按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就在此时,揽星厅的门被缓缓推开。
木轴转动的吱呀声划破寂静。
曹髦负手而入,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荀勖,又看了一眼目光坚毅的曹英,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荀勖身上,宣布了最终的审判。
“朕,不杀你。”
简单的四个字,让荀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杀你,只会让你成为某些人心中‘殉节’的忠臣,朕岂能如他们所愿?”曹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此馆乃朕亲命筹建,专为警醒百官,今日终于迎来第一位‘馆主’——你将终身监禁于新建的‘监察史馆’顶层。”
“不仅如此,”曹髦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却字字如锤,“你还需亲笔撰写一部《自述录》,从高平陵之变伊始,将你与司马师、司马昭如何谋划,如何构陷忠良,如何收买人心,如何一步步侵吞国柄的全过程,如实记录。朕会派史官核对,若有一字隐瞒或错漏,朕便摘下你的头颅,悬于史馆之上。”
让他这个阴谋家,去抄录反面教材。
让他这个篡国之贼,去亲手为后人写下防贼的教科书!
这是何等恶毒,何等诛心的惩罚!
荀勖呆呆地听着,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明白了,曹髦要他活着,要他变成一座活着的耻辱碑,永远钉在大魏的历史上,供人唾弃,供人警醒。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诩,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碾成了齑粉。
“噗——”
他仰起头,看着揽星厅那华美的穹顶,那上面绘制的星图仿佛在旋转、嘲笑。
指尖颤抖着抚过唇角,尝到一丝腥甜。
良久,他发出一声破碎如瓦罐的长叹。
“我……输了。”
又过了三日,春寒渐退,宫墙边的梅花尽数凋零,而坊间已开始流传那份惊世文书。
由官方邸报刊印的《自述录》第一篇,传遍了整个中原。
它的标题赫然醒目,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天下士人心中——
“司马昭之心,始于何日?”
天下震动。
而在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上,曹髦面对着济济一堂的文武百官,声音清越,响彻殿宇:
“荀勖之事,已为终章。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忠诚,是忠于国家,忠于百姓,而非忠于某一家,某一姓!自今日之后,我大魏,再无人能借‘忠’之名,行篡逆之实!”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尽皆俯首,山呼万岁。
那一刻,自东坊深宫之中,有悠扬的琴声渺渺传来,正是那曲象征着高洁与坚韧的《梅花三弄》。
琴音流转,如溪水洗石,涤荡着宫城数十年来积累的血腥与阴谋,仿佛在宣告,这座古老的都城,终于在无声的审判中,完成了它的重生。
盛大的典仪与审判落下帷幕,洛阳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重归安宁。
春风拂过宫墙,吹散了积年的阴霾,连檐角铜铃也响得轻快了几分。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正悄然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滋长。
三日后,天光未启,浓雾如纱,将皇城裹入一片朦胧。
当巡夜的羽林郎提灯走过太极殿前,火光照亮了那一级级冰冷的汉白玉石阶——那里,竟有人披着粗麻孝服,额头紧贴石面,一动不动地跪伏着。
花白的发丝垂落于地,肩头微微颤抖,似在无声恸哭。
指尖抠进石缝,指节泛白,寒露浸透麻布,冷意直透肌肤。
无人知晓他是何时来的,亦不知他所求为何。
唯有那身素缟,在灰白的晨雾中格外刺目,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横亘在新生的洛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