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灯下无影,执灯者明(2/2)
他看向陈七郎,声音沉静而果决:“去准备一套特制的印泥。配方不变,只在其中掺入微量‘夜光蜃屑’——据西域贡表所载,此物出自南海鲛人泪凝,见露则耀,遇药乃显。白日无异,唯喷以乌头、胆矾、井华水调和之剂,方可现幽微荧光。”
当夜,子时。
赵伦以誊录《春祀名录》为由,独自留在誊录房。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窗外梧桐叶在风中簌簌作响,间或夹杂几声秋虫低鸣,如同命运的倒计时。
他的心跳声在耳畔清晰可闻,每一次搏动都牵动袖中那枚印章的轮廓,硌着腕骨,带来一丝熟悉的痛感。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从袖中取出印章,又从怀中摸出一小包油纸。
他舌尖轻舔指尖,蘸湿后揭开油纸一角,将印泥抿开,触感微黏而柔韧,一如往昔。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昨日,趁他外出用饭的片刻,陈七郎的人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替换。
他熟练地蘸满印章,在一份早已写好的“太常府致荆州刺史府密函”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一个与太常府官印别无二致的伪印,清晰地烙印在丝帛之上,朱红如血,散发着淡淡的麝香与蜂蜡混合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胸腔中压抑已久的紧张随之释放,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他将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翌日清晨,这份伪造的密函被他巧妙地夹在一叠公文中,通过一名毫不知情的信使送出。
按照计划,信使会在城西的一处驿站“意外”遗失这份密函,而一名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商贾”则会“恰巧”捡到它。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
城西官道上,一场突如其来的“盘查”中,那名可疑的“商贾”连同他身上的密函,一同落入了早已设伏的内察司之手。
半个时辰后,那份伪造的密函拓片被火速送至太极殿。
烛火摇曳,映着曹髦年轻而冷峻的脸庞。
他接过一个琉璃小喷瓶,对着拓片上的朱红印记轻轻一喷。
一层薄薄的水雾散开,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略带苦涩的腥气隐隐浮现。
奇迹发生了。
在昏暗的烛光下,那方原本平平无奇的印记边缘,赫然浮现出一圈鬼火般的、肉眼可见的荧光!
那荧光的形态、分布,与数日前从“重封遗诏”封泥上提取的痕迹,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
曹髦的目光如刀,提笔在白纸上写下三道密令,朱砂的颜色比窗外的残阳更加刺目:
“其一,命内察司即刻软禁赵伦,对外宣称其‘突染时疫,闭门休养’,断绝其与外界一切联络。”
“其二,以稽查历代印信为名,命太常郑冲亲自主持新一轮‘印信稽查’。让他亲手揪出自己府中的蛀虫,清理门户。”
“其三,经由南下商路,向九真郡放出风声:‘太常府已破,速断联络。’”
三道令下,三道黑影领命而去,消失在愈发深沉的夜色里。
曹髦放下笔,缓缓走到殿中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那条由洛阳蜿蜒指向南方的细线,最终停留在“荆州”二字之上,指尖所触之处,仿佛有雷霆潜伏。
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一尊俯瞰棋局的神只。
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带着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你们借忠臣之手,行鬼蜮伎俩;我便借奸佞之眼,看清你们的底牌——看看这盘棋,究竟谁走得更远。”
这盘棋,他已然胜了一子。但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数百里外的颍川驿馆中,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枯坐灯下,手中紧攥一封未曾拆启的家书。
窗外风雨欲来,檐角铁马叮当乱响,仿佛催促着他启程。
可他知道,此刻南下的路,已不只是归途。
三天前,他本该抵达南阳。
如今却滞留于此,只因那一句尚未收到的暗语——“灯灭则动”。
他叫王馥,曾是荆州刺史府的幕宾,也是赵伦唯一信任的旧友。
就在这个风雨欲来的黄昏,一名驿卒敲开他的房门,递上了一封没有署名,却带着淡淡洛阳宫中御墨香气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