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疯火入骨,旧信焚心(2/2)
那人猛地抬头,满脸泥污与泪痕交织,正是曾随他血战南阙、屡立战功的老卒王虎。
“将……将军……”王虎哽咽难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您……您还记得小的?”
曹英喉头滚动,指尖不自觉抚过左肩旧伤——那一箭,便是王虎替他挡下的。
他当然记得。
“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虎苦笑,脸上羞愧与悲愤交加:“小的三天前喝多了,在酒肆听人辱骂将军,说您是国贼……一时气不过,痛骂了户部尚书几句……就被抓进来了。”
曹英怔住。
王虎抹脸,声音颤抖:“将军,你还记得我们从南疆回来时说的话吗?您说,只要活着回来,就去请旨,给每人一亩田,让我们有个家……”
“田……”曹英嗓音沙哑,“还在。”
“可人不在了!”王虎恸哭失声,“赵副将流放岭南,您也入狱……外头都说我们是叛军!将军,我们到底算什么?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这句话如重锤击心,震得曹英五脏俱裂。
他望着这个曾并肩浴血的兄弟,看着他眼中的迷茫与恐惧,忽然间,他为之癫狂的“大义”,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那一夜,他第一次整夜未眠。
蜷缩在冰冷墙角,双目通红地望着黑暗,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草堆扎着脊背,寒气渗入骨髓,但他浑然不觉。
次日清晨,破晓前最冷的一刻,王婆再次送饭而来。
牢门打开,曹英没有扑向食篮,只是静静坐在草堆上,一夜之间似苍老十岁。
见王婆进来,他未问信,只低声嘱咐:“婆婆,把我娘留给我的那封家书……烧了吧。”
王婆浑身剧颤,手指几乎握不住食篮。
“将军……您……您真要烧?”
曹英缓缓闭眼,脸上死寂平静:“若我还想着能出去,就会留着它,当个念想。现在……我不想出来了。”
王婆泪如雨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奶大的孩子,如今魂魄已灭。
她知道,当一个人亲手斩断最后念想,他的生命,其实已经终结。
当晚,在北寺狱最深处的灶膛前,王婆颤抖着手点燃火折子。
幽蓝火焰腾起,舔舐那张泛黄信纸,纸面卷曲、焦黑,散发出淡淡的檀香——那是母亲临终前熏过的味道。
火光映照她沟壑纵横的脸,泪痕在光影中闪烁。
在字迹湮灭前的最后一瞬,一行娟秀而有力的字迹跃入火舌:
“吾儿英,宁做刀柄,勿为刀锋。”
火焰吞噬一切,化为飞灰,随风散去。
暗处,一道身影悄然记下全过程,随即隐没夜色。
子时,太极殿。
曹髦看罢阿九递上的密报,目光停驻于那句复述的遗言,久久不动。
忽起身,提宫灯独入藏书阁。
积尘簌簌落下,在灯光中如星尘飞舞。
他翻找良久,终抽出一卷油布包裹的陈旧军报。
展开,正是当年司马师废帝后,曹英率“血誓营”死守南阙宫门,亲手斩杀成济的战报原件。
血迹斑驳处,依稀可见“忠勇可嘉”四字御批。
他默默返回殿中,将故纸投入铜炉。
“呼——”
火焰骤燃,瞬间吞噬那份荣耀。
熊熊火光映亮少年天子眼中冷冽如冰的寒光。
“他曾是帝国的刀柄,”他轻声道,“锋利,忠诚。可惜,他如今妄想替朕握刀。”
窗外,连绵阴雨不知何时停歇。
一道惨白闪电划破夜空,雷声滚滚,仿佛劈开了某种坚固执念的外壳。
而在北寺狱第七囚室,死寂之中,曹英仰卧草堆,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粗壮房梁,唇间无声呢喃:
“娘……孩儿不是不想回来……”
“可您说过的话,我终究没听懂啊……”
——宁做刀柄,勿为刀锋。
如今他才明白,自己从来不是握刀之人,甚至连刀,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