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旧袍染血,忠魂裂(2/2)
刹那间,哭喊四起,仆婢奔逃如鼠,昔日威严的尚书府顷刻沦为修罗场。
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鼻尖蔓延,冰冷的铁靴践踏着雕花门槛,瓷器碎裂声与妇孺哀鸣交织成一片混沌。
然而,就在赵破虏将惊魂未定的郑袤从内宅揪出,套上囚车,准备押回大营之时,长街的尽头与巷口,骤然鼓声大作!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如心跳般震动大地,火光冲天中,无数手持强弩的兵士从四面八方涌出,箭镞在火光下泛着森白冷光,寒风卷起他们的披风猎猎作响。
为首一人,身披玄甲,面容冷峻,正是内察司提点陈七郎。
而在他身后,一面代表天子亲临的十二章纹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曹髦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身侧是新任羽林中郎将马承及其麾下的千余名羽林卫。
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铠甲滑落,滴在马鞍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的目光冷漠地扫过现场,最终落在囚车与赵破虏手中那份刚刚宣读过的、盖着曹英私印的《清君侧檄文》上。
赵破虏又惊又怒,拔刀欲战,嘶吼道:“我等奉大将军令,捉拿奸臣,尔等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陈七郎手中弓弦一响,一支羽箭“铮”地一声,不偏不倚,正中赵破虏持刀的手腕。
佩刀当啷落地,赵破虏痛呼一声,半跪在地。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陈七郎声如寒铁,“尔等奉的是矫诏伪令,抓的是朝廷命官!此乃谋逆!”
后续的审讯在天子脚下变得毫无悬念。
赵破虏等人被迅速缴械,仰天大笑,嘴角溢血:“好一个鸟尽弓藏!我等为主公效死,竟落得叛逆之名!”无人回应,唯有锁链拖地之声,在空旷街巷中回荡如鬼语。
唯有那本《静吏录》上,被朱笔添上了新的一行:
“逆谋成形,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次日清晨,雨落如注。
空旷寂寥的太极殿内,曹髦独自端坐于御座之上,殿中未设一官,只余两侧侍立的宦官,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他召曹英入见。
曹英褪去了一身戎装,只着一件素色常服,走进大殿。
他面色煞白,嘴唇干裂,显然一夜未眠。
他走到殿中,与御座上的曹髦遥遥相对,两人沉默良久。
曹髦没有提那份檄文,也没有问昨夜的兵变,只是挥了挥手。
一名老宦官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捧上一方积满灰尘的旧木匣。
匣盖掀开,里面是一块早已泛黄的血色帛书。
“护我大魏者,死不旋踵,万死不辞!”
字迹稚嫩却笔力刚劲,边缘处带着被烈火燎过的焦黑。
那是十二岁的曹英,在先帝驾崩、宫中大乱那夜,于宗庙之内,刺破指尖写下的血誓。
这块血帛,是曹髦后来命人从焚毁的殿宇废墟中,亲手刨出来的。
“此心,”曹髦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般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今安在?”
曹英浑身剧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垮。
他死死盯着那块血帛,眼中瞬间涌上血丝,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开口解释,想说自己是为了陛下,是为了大魏,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噗通”一声,这位曾经杀伐果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抵地,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曹髦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看不出喜怒,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押入北寺狱,待议。”
殿外,暴雨倾盆,冲刷着宫城的每一寸砖瓦。
一道身影披甲伫立在殿前台阶下,任由雨水浇透全身,正是被释放的赵破虏。
他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滑落,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无比沉闷的绝望回响。
殿外暴雨渐歇,残檐滴水声如更漏。
卞皇后披衣缓步而出,脚踩湿滑青砖,一路寻至观星台。
台上一人独立寒风,手中紧攥一纸檄文,背影孤绝如刃。
她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陛下……是早就知道他会走这一步吗?”
曹髦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他不是背叛了朕,他是背叛了他自己。在他心里,朕还是那个需要他用最极端手段来保护的少年。他以为,只要他的刀够快、心够狠,就能替朕扫清一切障碍。”
他将那份足以让曹氏宗族蒙羞的文书,缓缓投入一旁的铜炉之中。
橘红色的火焰“呼”地一下腾起,瞬间吞噬了那激昂而又愚蠢的文字。
“但朕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不问缘由的屠夫,”曹髦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朕要的,是一个能与天下寒门共治天下,能理解并执行新秩序的柱石。”
火光映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眼底的寒霜与炉中的烈焰交相辉映。
他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望向洛阳城北那片沉寂的黑暗。
北寺狱的方向,只有一盏孤灯如豆,在无尽的夜色中,微弱地亮着。
那里,一个曾经最忠诚的灵魂,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独自面对着自己破碎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