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舌战群阀,一人破局(2/2)
一个又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有人的父亲在战乱中用身体堵住藏书洞的洞口,被活活烧死;有人的家族三代人,接力抄录一部残缺的《礼记》。
他们的讲述没有华丽辞藻,却让空气变得沉重,连呼吸都似乎带着灼痛。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拄着鸠杖,颤巍巍地从士族席位中站了起来。
全场瞬间屏息。
是陇西李氏的老儒,李康。
他虽非顶级门阀,但在儒林中辈分极高,以刚直不阿着称。
如今白发苍苍,老泪纵横,环顾四周,声音嘶哑地开口:“老夫今日站出来,非为陛下歌功颂德,只为向诸位同道,讨一句公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悲愤的光,仿佛看见年轻时自己跪于名师门外却被拒之的情景——“当年我欲拜郑玄门下,却被拒于门外,只因‘郡望不足’……今日岂容重演?”
他用杖尾重重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动地面,惊起梁上积尘:“昔年关中大乱,董卓焚城,多少世家大族衣冠南渡,洛阳典籍付之一炬!是谁,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废墟里刨出了孔庙的残碑?是我们这些被尔等看不起的边地寒儒!是谁,在连年饥荒中,宁可自己挨饿,也要聚拢村中童子,教他们诵读《诗》《书》?是我们这些在尔等眼中‘不知章句’的无知庶民!”
李康老迈的身躯剧烈颤抖,他怒视着荀顗等人,喉头滚动,几乎泣不成声:“尔等口口声声尊奉儒道,却将无数真正为斯文传承流血断骨的贤才拒之门外!尔等究竟是在尊道,还是在惧怕失去世袭的权柄!”
言毕,在满殿震惊的目光中,这位老儒竟猛地撩起长袍,对着御座方向轰然跪倒,额头撞击石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再叩,三叩,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请天子,为天下读书人,存续斯文血脉,勿弃我等!”
“轰”的一声,整个大殿的士气彻底崩塌了。
曹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起身。
他手中没有玉圭,没有诏书,只有那一卷被他翻得页角卷曲、边缘破损的《论语》。
他将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清越,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此书,随朕十年。宫中藏书万卷,朕却独爱此卷。因其页角尽裂,墨迹模糊,每一字,皆是孤在深夜灯下,亲手抄录,亲口诵读。朕以为,正统,不在朱紫之服,不在玉牒谱系,不在谁家府库藏书更多,而在是否心承其道,身践其行!”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面色惨白的荀顗:“荀公,诸位大人!尔等日日于高堂之上,口诵‘有教无类’,却在私下里,行‘贵贱有别’之事,视天下寒士如草芥!朕今日倒想问一句——究竟是你们,丢了孔孟之道;还是朕,在替你们,把它找回来?!”
话音如雷,振聋发聩!
荀顗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曹髦沉默片刻,缓缓翻开手中那卷残旧的《大学》,轻声道:“诸卿可愿共读此篇?”
七人互视一眼,随即跪伏于阶前,齐声道:“愿闻圣训!”
曹髦遂逐句朗读:“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初时唯有君臣之声相和,清朗坚定。
渐渐地,有数名年轻学子低头附和;再后来,角落里传来颤抖的声音——竟是几个随侍书童也在背诵。
最终,当“止于至善”四字落下,万籁俱静,唯余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荀顗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他身旁的高柔,默默地摘下了头上的进贤冠,放在席案上,一言不发地转身,佝偻着背,走出了大殿。
王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亦拄杖起身,经过荀顗身旁时,低声留下一句:“孟孙,吾等……愧对先师。”
曹髦目送着这些失魂落魄的身影一个个离去,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虽不整齐、却无比虔诚的诵读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小宦官阿福,正带领着所有侍立在殿内的宦官、杂役,齐刷刷跪在冰冷的石阶下,仰着头,看着那七名寒士,用他们刚刚学会的、还带着各自乡音的腔调,跟着一遍遍地诵读着《大学》。
他们的膝盖压在冻土之上,寒气刺骨,却无人退缩。
曹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殿内冰冷的空气,鼻腔中弥漫着檀香、汗味与旧纸的气息。
他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真正的笑意。
夕阳熔金,将辟雍殿的飞檐镀上一层血色。
风吹动他空荡荡的袖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
这一日的舌战群儒,注定不会止于宫墙之内。
当夜,酒肆茶坊已有耳语流转:“听说了吗?荀公当场说不出话来……”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份誊抄的《大学》正悄然传阅——纸上墨迹未干,如同新生的脉搏。
从今日起,这天下的话筒,不再只握在世家手里了。
辟雍殿内的风波渐渐平息,殿外,夕阳正将最后的余晖洒在洛阳城的角楼之上。
曹髦独自站在殿前的露台上,寒风吹动着他空荡荡的袖袍。
真正的声音,此刻才刚刚离开宫墙,正无声地、却又无比迅速地渗透进这座庞大都城的脉络之中。
明日的洛阳,街头巷尾要谈论的,或许不是谁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而是谁……在众目睽睽之下,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