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纸鸢飞处,心狱自焚(2/2)
无人应答。
窗外,秋风卷起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眨动。
冯谌松开手,颓然倒退几步,背靠墙壁滑坐于地,指尖摸到一片碎竹,冰凉刺骨。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不是被赦免了,而是被关进了一个更大的牢笼。
一个由无数耳目、无数卷宗编织而成的透明囚室。
他的一生,他所有的秘密,都被人摊开在阳光下,反复审视,无处可逃。
几天后,编修《天子起居注》的中书监郤正,拿着草稿求见曹髦。
他将冯谌受印一幕写入了正史:“帝授逆首冯谌虚职,命其监察百官。帝曰:‘吾欲自省,故立此镜,以观得失。’”
郤正犹豫再三,低声问道:“陛下,这‘逆首’二字,是否过于刺眼?载入史册,恐对冯察使……”
“不必改。”曹髦摆了摆手,目光幽深,“就这么写。让他活着读自己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历史,比一刀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此后,《起居注》抄本虽未奉旨刊行,然宫中宦官多有誊录,暗中售于坊间。
洛阳各大书肆悄然流传,儒生围聚议论,或冷笑,或叹息。
冯谌在赴宫途中,偶然听见路边茶肆有人朗读:“逆首冯谌……”
他脚步一顿,脸色骤变,雨水顺檐滴落,打在他肩头,冰凉如刃。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靴底踩碎一片枯叶,发出脆裂之声。
回到官舍,他一夜未眠。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凹陷的眼窝。
第二天清晨,他双眼通红,研开笔墨——砚台中墨块沉重,磨动时发出“咯吱”声,如同骨骼摩擦。
他写下了他作为“察弊使”的第一份正式文书——《隐患录》。
上面只有一行字:举报昔日心腹王祥等十余人,藏身于城东白马寺,密谋纵火焚烧官仓,以嫁祸朝廷。
这份仅有一行字的文书,当晚便经龙首卫密使送达宫中。
当夜,龙首卫奔袭白马寺,黑衣覆面,踏瓦无声,只闻刀鞘轻碰屋脊的微响。
禅房门破,火光乍起,十余名死士尚未反应,已被团团围住。
然而,等待他们的,依然不是刑场。
宣谕使孙元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微笑道:“陛下有旨。陛下知尔等皆是一时受人蛊惑,并非本心作乱。如今既已败露,负隅顽抗不过徒增伤亡。若尔等愿归顺朝廷,可授‘悔过吏’之职,协助查清余党,戴罪立功。”
十多名死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颤声问道:“我们……我们原以为藏得天衣无缝……还有机会翻身……”
孙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冰冷与怜悯:“翻身?你们藏身的这间禅房,以及你们每个人的名字、样貌、甚至昨晚吃了什么,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内察司《静吏录》第十三册第七页。你告诉我,拿什么翻身?”
此言一出,王祥等人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们扔掉兵器,当场泣不成声,叩首请降,额头撞地之声接连不断,如同丧钟。
消息传回,冯谌彻底垮了。
他主动求见曹髦,入殿时,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豪杰,面容憔悴得像个老了二十岁的朽木,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微微抽搐,似被无形丝线牵引。
“陛下……”他跪倒在地,声音沙哑,“罪臣……罪臣已知错了。求陛下开恩,容我辞官远走,归隐田园,永不再问世事。”
曹髦端坐于御座之上,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道:“可以。朕准你走。”
冯谌如闻天籁,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但是,”曹髦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如万钧巨石砸在他的心头,“你知道吗?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走到东海之滨,还是南疆密林,每月的初一,都会有一份最新的《静吏录》送到你的门前。它不会追捕你,也不会惩罚你,它只会告诉你——这个月,洛阳又少了几个像你一样的人,又多了几条崭新的街道,又盖了多少座高楼。”
冯谌脸上的狂喜凝固了,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曹髦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朕要你亲眼看着,你为之奋斗的一切,正在被朕亲手埋葬。朕要你亲眼看着,这个没有了司马氏、也没有了你的大魏,会变得多么强盛。你要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看着这一切。”
冯谌浑身剧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最终瘫倒在地。
内侍将他架出了皇宫。
归途之中,天降冷雨,细密如针,打在他失魂落魄的脸上,每一滴都像审判的烙印。
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口中喃喃自语:“我不是死了……我……我是被活埋了……”
远处的高墙之上,一只青色的纸鸢逆着风雨,挣扎着向上攀升。
纸鸢的尾线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随风摇曳,发出清脆而又诡异的声响,传出很远,很远,仿佛无处不在。
那铃声穿透雨幕,飘入宫墙深处。
偏殿内,一名小黄门匆匆进来禀报:“陛下,白马寺贼人已尽数收押,寺中僧侣惊惧不定,不知如何处置。是否……查封寺庙?”
曹髦的目光从那只远去的纸鸢上收回,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查封?不。”他轻声说道,“罪在人,不在佛。传朕旨意,命少府监拨一笔款项,将白马寺好生修缮一番。”
小黄门愣住了:“修……修缮?”
曹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白马寺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夜空:“鬼魅藏身之所,当以煌煌正气镇之。而且,朕还要亲自为它题一块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