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音哨入梦,五城织网(2/2)
一刻钟后,一枚刻着三道斜纹与一点凸起的竹牌,被快脚送往位于北城的音亭。
音亭内,裴娘正与几名盲女静坐品茗。
茶汤温润,香气袅袅。
信使递上竹牌,一名年幼盲童立即接过,指尖飞速扫过表面——三道斜纹代表“言语涉帝体”,一点凸起为“来源东市”,三角凹槽隐示“一级警讯”。
他迅速低语:“裴师,折柳急调!”
裴娘闻言,放下茶盏,瓷底轻碰木案,发出清脆一响。
她取过一支玉笛,原本平缓的《渔舟唱晚》骤然一停,转而吹奏起一段急促的《折柳》变调。
笛声清亮,穿透夜幕,沿着特定的街巷传递开去。
几乎在笛声响起的瞬间,一队正在附近巡夜的龙首卫校尉眼神一凛,他听懂了这“一级警讯”——那笛音尾音陡降两度,正是最高危信号。
没有丝毫犹豫,他带领部下直扑那间酒肆。
突击之下,那名胖商贩的住处被迅速搜查,夹层中,一本记录着与江东往来信息的密印账册赫然在目——纸页泛黄,油墨微晕,字迹细密如蚁行。
次日清晨,朝堂震动。
吏部尚书郎王楷、裴秀因涉嫌通敌,被廷尉府当堂带走,下狱待审。
这两人正是昨夜那名江东密探的上线。
消息传开,洛阳坊间的各类谣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骤然消减了三成。
那些平日里以搬弄是非为乐的人,突然感到背后发凉,仿佛自己随口一说的话,都会被夜风听去,被月光记住。
观星台上,马承将一份手书呈给曹髦,正是他绞尽脑汁写就的《反间七策》。
羊皮卷轴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星辉洒在其上,如银霜覆纸。
他指着其中一条,沉声道:“陛下,司马氏党羽遍布,深藏于众。臣以为,与其一一甄别,不如诱之自显。可假称秋狝行程提前,再故意放出风声,经由某个看似可靠的宦官之口,泄露至南郭的慧真寺。此寺,香火鼎盛,鱼龙混杂,必有司马氏的探子。”
曹髦接过策论,赞许地点点头,却又提笔在上面添了几句:“准。但需额外加令:沿途设虚营、留空辇、更鼓照常。秋狝仪仗如常行进,但朕的御辇,必须是空的。”
他放下笔,目光转向一旁的陈七郎,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派人盯紧南郭,一旦有异动,不必打草惊蛇。马承,你亲率三百锐卒潜伏于南宫夹道,那里是他们回城的必经之路。记住,”曹髦的眼神变得格外深邃,“我们要的不是杀几个人,是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的秘密,从来都不是秘密。”
密令如蛛丝蔓延,宦官“无意”泄密,香客“偶然”听闻,流言如同春雾,缓缓笼罩南郭慧真寺的檐角。
三日后,子夜。
南郭慧真寺的钟声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沉闷而短促,惊起檐下栖鸟,扑棱棱飞入墨黑天幕。
紧接着,十余条黑影如鬼魅般从寺院高墙翻出,借着夜色掩护,直扑皇城南门。
他们脚步轻捷,踏瓦无声,唯有腰间铁刃偶尔磕碰屋脊,发出金属冷鸣。
然而,当他们刚刚冲入预定的伏击点——南宫夹道时,异变陡生!
“轰!”
夹道两侧,数百支火把齐齐点亮,烈焰腾空而起,爆裂声噼啪作响,照亮黑夜如白昼。
热浪扑面而来,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四面八方涌出无数手持强弓硬弩的龙首卫,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幽蓝寒芒,将他们团团围困。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剧变,自知中计,怒吼一声,拔刀欲斩向守门校尉做困兽之斗。
可他身形未动,一支狼牙箭已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精准无误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箭杆剧烈震颤,嗡鸣不止,血花溅上斑驳城墙,温热的气息在冷夜里蒸腾成雾。
高处,马承缓缓放下手中的强弓,面沉如水。
一场预料中的刺杀,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围捕。
生擒三人,缴获淬毒匕首七柄,伪造的废帝诏书一封。
廷尉府大牢,火光摇曳。铁链拖地,发出刺耳摩擦声。
一名被俘的刺客在严刑下没有吐露半个字,却突然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眼中满是血丝和疯狂:“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烛火在他扭曲的脸上跳动,投下狰狞影子。
而在同一时刻,偏殿之内,陈七郎展开一卷崭新的竹简,这是内察司的第一份正式卷宗——《静吏录》。
松烟墨香氤氲,笔尖蘸墨,发出细微的吸吮声。
他提笔蘸墨,在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道:“甘露元年九月十七日夜,逆党死士一十一人,欲行刺于南宫夹道,尽落瓮中。”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先是爬上太极殿的金瓦,继而滑过朱雀大街的石板,最终落在千步廊外等候点卯的官员肩头。
许多人一夜未眠,此刻望着宫门紧闭,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昨夜火把燃起时的爆裂声。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天子雷霆震怒下的株连与清洗。
然而,大殿之上,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只是平静地听着各部司的日常奏报,从秋粮入库的数目,到黄河沿岸的堤坝修缮,事无巨细,一一问过。
自始至终,对于昨夜那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刺杀,他竟一字未提。
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任何风暴都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份沉默,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让他们在无尽的猜疑和恐惧中,缓缓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