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音哨穿巷,聋儿掌灯(2/2)
他不巡街,也不与人攀谈,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中炭笔在一本小小的记录簿上不停勾画。
纸页翻动发出沙沙轻响。
他画下行人的神态——眉间紧锁者、左顾右盼者;画下来往车辆的车辙印记——深浅、间距、磨损痕迹;画下每一张或焦虑或平静的脸。
第三日,他的记录簿上出现了一乘不起眼的青帷小车。
来时车辙深,去时车辙浅,似空行接人。
图样呈入宫中,曹髦凝视良久,指尖轻叩案几,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冯氏,司马师妻族,早已败落。
一辆空车,为何反复出入?
他指尖在“车辙深”三个字上轻轻敲击,随即命孙元亲率龙首卫悄然盯梢。
当晚,孙元回报,于城外截停此车,车内并无乘客,却在车厢夹层内,发现了三具拆解开的淬毒短弩,以及数套禁军服饰。
皮革腥气与金属冷光交织,令人胆寒。
一场针对秋狝大典的刺杀图谋,在无声的笔画与琴音中,被扼杀于萌芽。
短弩事件之后三日,洛阳表面恢复平静,坊间却悄然流传起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帝疾发作,于殿上咳血不止,恐难主祭。”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太医署中都有人私下附和,言辞闪烁。
宫中,曹髦听着陈七郎的密报,脸上毫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嘴角微扬,如同棋手看见对手落子陷阱。
他不动声色,反命人放出风声:“天子龙体欠安,恐不宜骑射颠簸,或将改期秋狝。”
一石激起千层浪。敌人显然急了。
当晚,南坊的上空,《梅花三弄》的琴声骤然响起,不再是试探性的变调,而是连续三遍、急促而尖锐的“危急”之音!
音波穿透夜幕,震动檐角铜铃,惊飞栖鸟。
“动手!”曹髦一声令下,声如裂帛。
陈七郎早已率人待命,如猎豹般扑向南市一处偏僻的腌菜坊。
坊内,几名正在伪造“御医手札”的文士被当场擒获,他们皆是司马家的旧部。
墨汁未干,印泥犹湿。
更惊人的是,现场还查获了数十封早已写好、只待发往各州郡的“天子病亡预告书”。
绢纸沉重,字字如刀。
一旦曹髦“病亡”,这些信就是号令司马家党羽抢占先机、控制地方的檄文!
夜露浸湿了陈七郎的衣襟。
他望着被押走的几名文士,仍不敢相信这场惊天阴谋竟藏身于一座腌菜坊之中。
回宫途中,他忍不住问:“陛下,您何时知道他们会动手?”
曹髦没有回头,只道:“当他们敢伪造太医手札时,就已输了。”
深夜,观星台顶层。
曹髦独自站立,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发带飘舞如旗。
他手中摊开了一张图——一张由阿九的观察、裴娘的音哨、孙元的行动,最终汇总而成的“流言溯源图”。
内察司暗房之中,数十名文书正将各地静吏的简报、音哨频率、车马轨迹一一对应于沙盘之上。
一人执朱笔,在图上勾勒出传播路径。
这张图,是他亲手推演七昼夜的结果。
图中,无数条红线从洛阳城的各个角落延伸、交织,最终,所有的线索都如百川归海,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城南,慈恩寺。
“他们以为,藏身在佛光普照之地,就能躲过人间的法眼么?”他对着脚下沉睡的都城轻声自语,声音随风散去。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笛声破空而来,穿透夜幕,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是《梅花三弄》,标准无误的曲调,没有一丝变调,宁静而祥和。
这是他和裴娘约定的另一个暗号:一切如常,代表目标没有发现被监视,并且正在按照预定计划行动。
曹髦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微笑。
“好,阿九没看错,裴娘也没听错。”
鱼儿,终于咬钩了。
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仿佛在为这张悄然收紧的无形猎网,奏响最后的序曲。
秋狝,依然是最好的时机。
他缓缓转身,目光变得幽深,掌心抚过腰间佩剑的冷铁剑柄。
要防住最致命的杀招,就必须先成为最顶尖的刺客。
他的脑海中,开始勾勒出一场完美的刺杀计划,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这盘棋,该到他主动落子,决定杀局走向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