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白衣执印,朱门震颤(1/2)
内侍官尖锐的唱喏声在太极殿的梁柱间回荡,四名膀大腰圆的黄门力士应声而出,步履沉稳,合力抬着一口巨大的紫檀木箱,重重地顿在玉阶之下。
箱体落地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地面微微一颤,几缕尘灰从高耸的斗拱缝隙中簌簌落下,在斜射入殿的晨光里如金粉般悬浮。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低沉的余韵,仿佛连青铜蟠龙柱都在共鸣。
木箱古朴厚重,通体泛着深紫油亮的光泽,触手冰凉滑腻,显是经年把玩之物。
箱体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饰,鳞爪飞扬,隐有腾跃之势;四角以鎏金铜件包裹,金光与木色交映,熠熠生辉。
一股淡淡的沉香自缝隙中渗出,那是宫廷秘藏才有的熏制之气,闻之令人心神微凝。
殿内瞬间死寂,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口神秘的箱子上,揣测着天子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是赏赐的钱帛,还是震慑的凶器?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些老臣的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象牙笏板,指尖传来细微的温润与裂痕交错的触感;有人耳中竟听见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如鼓点般敲击胸膛。
在司马氏阴影下浸淫多年的朝臣们,早已习惯了揣摩上意,但此刻,他们却发现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思,比北海的玄冰还要深不可测。
曹髦缓缓走下御座,靴底叩击青玉阶面,清脆而坚定,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神经之上。
他没有让任何人代劳,亲自伸手,拨开了箱盖上的铜扣。
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发出轻微的“咔”声,带着一丝锈蚀的滞涩。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他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一阵陈年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缣帛特有的微腥与樟脑的清凉。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金银如山。
箱内,静静地躺着一卷泛黄的黄绢古册,被郑重地安放在明黄色的绸缎之上,绸面光滑柔顺,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岁月在它的边缘留下了斑驳的痕迹,边缘微微卷曲,指尖轻抚可感其粗糙与脆弱;但卷轴中央用朱砂题写的四个大字,却依旧鲜红如血,漆光未褪,笔锋凌厉如刀刻斧凿,仿佛昨日方落笔——《举贤令》。
满朝哗然!
一些须发皆白的老臣,在看清那卷轴的瞬间,竟是虎躯一震,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不是抄本,不是石刻拓印,那独特的缣帛质地和卷首武皇帝的亲笔御印,无不昭示着,这是建安十五年,魏武帝曹操亲颁的《举贤令》原件!
那道“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的石破天惊之令,曾是曹魏开国的基石,是无数寒门士子仰望的灯塔。
然而,自曹丕为与士族妥协而确立九品中正制以来,这道法令已被束之高阁近四十载,成了一纸无人敢再提起的历史尘埃。
曹髦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卷轴,指腹传来纸帛粗粝与温润交织的触感,仿佛在触摸一段峥嵘的岁月。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清朗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此乃我大魏太祖武皇帝之遗训,亦是我曹氏立国之根本!当年武皇帝以此令破世家垄断,广纳天下英才,方有鼎定北方之伟业。今日,朕为人子孙,岂敢忘祖宗之法?朕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我大魏的朝堂,德才居前,阀阅在后!”
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从袖中抽出另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高声宣读:
“诏曰:廷尉陈泰,虽出身名门,然能洞察时弊,自剖旧路,归心新政,其忠可嘉,其智可用。特擢升为廷尉少卿,参议律法修订,钦此!”
“中书舍人郤正,策论卓识,文心忠贞,升任中使监,掌诏令起草,钦此!”
“尚书郎庾敳、南宫侍郎李衡……等五人,策论出众,见解独到,补尚书台要职,分管赋役、水利、市舶三司,钦此!”
一连串的任命,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太极殿内炸响。
每一个名字,都精准地刺在世家大族的痛处。
陈泰是他们的“叛徒”,而庾敳、李衡等人,更是连像样的家谱都拿不出来的“白衣之士”!
“张让!”曹髦喝道。
大太监张让立刻会意,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个托盘,盘中是崭新的官印与绶带,快步走下玉阶。
铜印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绶带为深紫与明黄交织,丝线细密,触手微凉。
“臣,陈泰,领旨谢恩!”陈泰率先出列,跪地接旨。
他的声音沉稳,却让身后无数同僚的目光变得如刀似剑,仿佛能割裂空气。
接着是郤正,然后是庾敳。
当轮到庾敳时,这个不久前还在为生计发愁的寒门士子,此刻身着暂借的官服,激动得浑身颤抖。
布料摩擦皮肤带来陌生的紧绷感,袖口还残留着他昨夜熬夜缝补的针脚。
他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准备接过那枚代表着尚书台权力的铜印。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铜印的那一刻,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陡然响起: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吏部尚书王祥猛地站出队列,他面色铁青,胡须因怒意而剧烈颤抖,指着庾敳厉声喝道:“白衣执印,执掌国之重器,此乃乱政之始!老臣绝不与此辈为伍!”
说罢,他猛地一甩朝服广袖,袍角带起一阵风,拂动了案前烛火,竟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拂袖离席!这是对皇权最激烈的抗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皇帝如何收场。
若是压不住这股风潮,今日的新政便是个天大的笑话。
然而,曹髦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祥的背影,淡淡地说道:“王尚书年事已高,许是累了。胡昭。”
“末将在!”
殿门外,一身戎装的禁军统领胡昭应声而入,他身后,两列披坚执锐的禁军甲士迈着整齐的步子,铠甲相撞发出“锵锵”之声,长戟尖端在日光下闪出森然寒芒,地面随之微微震颤。
胡昭对着御座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请陛下示下!”
曹髦的目光扫过因禁军出现而噤若寒蝉的百官,语气依旧平静:“护送王尚书回府歇息,在他府邸周围设岗,确保无人打扰王公静养。”
“遵旨!”
此言一出,原本还想跟着发作的几名老臣顿时如坠冰窟。
这不是护送,这是软禁!
天子不动声色之间,已然亮出了他最锋利的爪牙。
他早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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