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青袍入阁,金瓯重铸(2/2)
一张由中书省新颁的《九卿补缺策试律》赫然在目,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凡三公九卿之位出缺,无论门第出身,皆需开科策试,以才学论高下,优者任之。若有私相授受、暗中举荐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人群中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有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痛。
这意味着,士族门阀传承了数百年的权力世袭,被这道律法硬生生斩断了根基。
更令人震惊的是榜文下半部分——宣布设立“庶民谏院”,凡大魏子民,无论身份贵贱,皆可于每月朔望之日,投书议政。
所有意见由中书省专人汇总,直呈御前。
“老天爷!这是真的吗?”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挤在人群里,声音沙哑颤抖。
他是以贩卖浆水为生的老陶,脸上皱纹如干涸河床,此刻因激动而剧烈抽动。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像个孩子:“咱们……咱们这些卖浆的,也能跟皇帝老爷说上话了?”
他身边半大的孩童扯着他的衣角,兴奋地叫道:“爹!你昨天还跟我们讲‘客换店’的故事,说咱们就像那永远住不进好店的客人。现在不一样了,咱也是能提意见的‘客’了!”
一句话,让周围的灰袍百姓们都哄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与亢奋。
那笑声在烈日下蒸腾,仿佛化作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闪烁着新生的光芒。
笑声随风南去,却在千里之外的颍川戛然而止。
荀府大门紧闭,门前石狮蒙尘,蛛网横结。
荀顗已下令闭门谢客,绝食三日。
门生故旧在门外苦苦哀求,叩门声如雨打芭蕉,他充耳不闻,只在第三日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宗法已亡,礼崩乐坏。既为前朝旧臣,何须苟延残喘于新政之下?”
然而,当天深夜,当整个荀府都沉浸在悲戚之中时,一个身影却从侧门悄然溜出。
那是荀顗最信任的侄子,怀揣一封加急密信,快马加鞭,奔赴许都的方向。
在那里,仍有三位手握重兵、立场暧昧的州刺史,他们是士族集团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底牌。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司空陈泰的府邸。
胡昭奉曹髦之命,前来商议在关中推行屯田新政之事。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墙上影子如鬼魅舞动。
陈泰手捧那份详尽的屯田方略,沉默良久。
纸页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掌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是秋叶坠地。
胡昭静静立在一旁,并不催促。
他知道,陈泰的点头与否,将直接决定新政能否在关中顺利推行,也决定了朝中是否会出现一个无法挽回的巨大分裂。
良久,陈泰长叹一声,将方略轻轻放在桌上,缓缓开口:“若此政真能富国而不扰民,让流民有地可耕,让府库有所充盈……老夫,愿为陛下助一臂之力。”
胡昭归报,曹髦仰望暮云。
黄昏时分,血色的残阳将太极殿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色。
他再一次独自站立在殿檐的最高处,凛冽的西风吹动着他宽大的龙袍,布料拍打着腿侧,发出猎猎声响,宛如战旗招展。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枚刚刚铸造完成的“龙首卫”调兵铜符。
符身冰冷坚硬,棱角硌着手心,却仿佛蕴含雷霆万钧之力。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投向远方——那里,新成立的中书省已是灯火通明,一个个崭新的青袍身影在其中穿梭忙碌,不知疲倦。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九卿易色,庶民议政,不过是第一步。你们以为我在和你们争夺官位,争夺人心?不……我在争时间。”
就在这时,风中忽有一声极轻的扑翅。
冯?目光一闪,右手已搭上袖中短弩。
待看清是熟悉的灰羽,才缓缓收手,取下鸽腿上的蜡封。
他是陛下自幼养大的孤儿,通六国文字,掌龙首卫密谍司,十年未露真容。
冯?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曹髦身后,低声急报:“陛下,北营细作密报。成济已秘密集结死士三百,伪装成往宫内运送冬炭的车队,预计三日后的夜半,从西门突入。”
曹髦闻言,良久没有作声。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远方天际最后一抹晚霞被黑暗彻底吞噬,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啊,”他轻声说,“等你们很久了。”
夜风陡然转烈,卷起他身上的玄色龙袍,衣袂在空中狂舞,发出猎猎声响,宛如一面即将在黑夜中冉冉升起的战旗。
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逐渐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只是无人知晓,在这片繁华与新生之下,有些人的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