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锄头进城,刀藏春泥(2/2)
他们白天挥汗如雨,挖渠、挑粪、夯土,手上磨出的血泡结了痂,又被磨破,渗出血水与泥浆混成暗红;锄柄被掌心磨得发烫,木刺扎进皮肉也无人吭声。
黝黑的脊背被烈日晒得脱了一层皮,风吹过来像刀割,但他们依旧弓着腰,一声不响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
汗水滴落地面,瞬间被干渴的土地吸尽,只留下一个个深色圆斑。
那些监视的眼睛,在看了一天又一天后,也渐渐松懈下来——毕竟,谁能装得如此长久?
夜幕降临,才是他们真正的战场。
借着巡夜换防的间隙,曹英带着几名心腹,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刚刚挖开的沟渠之间。
脚下泥泞湿滑,蛙鸣与虫吟掩盖了脚步声。
他们将一截截涂抹了泥浆、做了防水处理的细竹筒,精准地埋入沟渠的拐角或是预先算好的特定位置。
竹筒入手冰凉,表面裹着厚厚湿泥,触感粗糙,内藏的是白天凭借记忆绘制的大营布防图草稿,以及用于联络的暗号。
第三日清晨,天子仪仗驾临南郊大营。
曹髦以“慰劳春耕将士”为名,亲自下到田间。
他脱下龙靴,换上草鞋,手中握着一柄象征性的木耒,在田埂上缓缓走过。
阳光洒在他年轻的面容上,百姓们激动地看着这位亲民的帝王,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知道,他温和的目光正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张被汗水浸透的脸,评估着忠诚与伪装。
当他走到曹英所在的队列前时,忽然脚下一滑,身形前倾。
身旁内侍惊呼未出口,曹英已本能跪地承托其肘。
就在那一刹那,一片冰冷坚硬的铜符贴着掌心滑入袖袋——无人察觉。
“辛苦了。”曹髦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曹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紧紧攥住那枚铜符,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是“地音谱”的密钥,更是行动的最终指令。
他听懂了皇帝的潜台词:“五日后,京城见。”
回宫的路上,龙辇内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曹髦的目光掠过远处京城轮廓,视线最终停驻在那一片高墙深垒之处——那是国家兵器所藏之地,也是政变成败的关键锁钥。
龙辇刚出营门,他忽道:“朕想去看看武库新修的仓垣。”左右欲劝,却见他眼神坚定,不敢多言。
他掀开帘子的一角,目光投向那高耸的围墙。
墙内,一队新调入的禁军正在操演,杀声震天。
其中一面赤底黑边的大纛旗下,一面小旗随风翻卷,隐约可见“骁骑”二字,而领队校尉臂缠白巾,上绣一个墨色“成”字——那是成济私兵独有的标记。
曹髦的瞳孔骤然收缩。
成济的部队被调来守卫武库,这意味着司马师已经开始调整京城的防务。
原定的五日之期,恐怕会生出变数。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曹髦的声音低沉而果决,在狭小的空间内响起:“陈七郎,传令下去,告诉曹英,计划有变。原定五日,改为三夜之后。成济等不了,我们更等不了!”
暮色沉沉,一群乌鸦掠过武库的上空,尖锐的鸣叫声像是刀锋划过天际。
当天深夜,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曹英避开巡夜更夫,悄然来到渠底一处隐蔽拐角。
月光被乌云遮蔽,他只能凭记忆摸到那块松动的泥壁。
指尖触到硬物的瞬间,心跳陡然加快。
他小心翼翼扒开湿泥,取出那个裹着油布的竹筒,入手冰凉潮湿,仿佛刚从地脉深处掘出。
打开一看,纸上赫然写着一行被雨水浸润过的兵法残句:“夜袭者,生于静。”
末尾三个微不可查的指甲印,像三颗寒星钉入他的脑海——三夜之后!
他屏住呼吸,重新封好竹筒,深深埋入土中。
他抬起头,望向阴沉的天空,浓厚的乌云正从西方翻涌而来,遮蔽了星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风也开始变得狂躁,吹得沟渠边的芦苇簌簌作响。
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万事俱备,只欠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