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修陵的锤子敲在谁头上(2/2)
消息传来,曹髦却异常镇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早已料到司马师会有此一招。
当夜,卞皇后再次递上奏疏,字字泣血:“先帝陵寝已动地脉,若中途贸然更换工匠,恐致土石异动,惊扰先帝魂灵,此乃大不敬。”与此同时,宫中几个年老体衰、即将出宫的老宦官中,开始流传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说法——有人深夜在陵园附近,亲眼见到武皇帝曹操的魂影,身披金甲,手持长剑,立于陵前,面带怒容,雷声隐隐,似有怒斥。
鬼神之说,司马师自然不信。
但他却不能不忌惮天下悠悠之口。
孝道是维系世家统治的根基,一旦他背上“惊扰先帝”的罪名,那些对司马家心怀不满的旧臣宗室,便有了攻讦他的最好借口。
权衡利弊之下,司马师只得暂时收回成命,改为增派双倍的监工,将整个陵园工地围得如铁桶一般。
这短暂的喘息之机,被曹髦利用到了极致。
他命李昭趁夜将那幅巨大的城防图拓印下来,拆分为七个部分。
随后,他密诏七位对曹氏忠心耿耿的太学士子入宫,让他们将这七片地图,伪装成注疏文字,分别抄录进七本《孝经》之中。
几天后,国舅卞彰府中的粮车照例出城,驶往城外的屯田区,那七本看似寻常的经书,便混在粮袋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送到了忠于曹氏的屯田兵统领手中。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十五日早朝,百官肃立,礼乐响起。
裴元端坐于殿角,指尖拨动琴弦。
当他奏响那首激昂的《采薇》时,曲至高潮,一个尖锐的角音却突兀地中断,随即又被流畅的旋律掩盖过去。
百官之中,无人察觉这毫厘之差,唯有站在曹髦身后的李昭,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那是他们约定的最后信号:“兵道已通,随时可动。”
风暴前的宁静最是磨人。
当夜,一名新来的监工仗着自己是大将军府的亲信,巡查时格外仔细。
他借着火把的光,竟发现一名老匠人正在一块即将砌入墙体的石板背面刻画着什么。
他一把夺过石板,上面赫然是几条代表路径的线条。
监工大喜过望,正欲高声呼喊抓人问罪,李昭却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脸色阴沉如水。
“你好大的胆子!”李昭的声音不大,却如寒冰刺骨,“竟敢在先帝陵寝重地,手持凶器,惊扰石料!此乃亵渎之罪,按律当斩!”
那监工还想辩解,李昭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厉声喝道:“来人,此人亵渎陵寝,意图不轨,给我拿下,重伤囚禁,不得声张!”
几名早已待命的工匠一拥而上,堵住他的嘴,拖到角落。
凄厉的闷哼声和沉重的击打声很快响起,又迅速消失在夜风里。
其余的监工们看得目瞪呆,人人自危,再不敢随意窥探。
当夜,曹髦的寝宫之内,他与卞皇后相对而坐。
卞皇后捧出一个古朴的木匣,轻轻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枚虎头状的青铜兵符。
“叔父(卞彰)传信来,他已联络城外四个屯田营的旧部,可于三日之内,募得敢死之士三百人,如今皆化作窑工,藏于城南的陶窑之中,只待陛下号令。”
曹髦伸手拿起一枚冰冷的铜符,在指尖缓缓摩挲着。
他凝视着跳动的烛火,许久,忽然开口问道:“若事败,你……可愿随我共赴黄泉?”
卞皇后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从发髻上取下一根尖锐的银簪,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掌心。
鲜血顺着白皙的肌肤滴落,一滴,两滴,尽数落入面前的博山炉中,与袅袅升起的檀香融为一体,发出细微的“嗤”声,空气中弥漫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我焚香三载,所求非为偷生,乃为这天下,重归正朔。”她的声音平静而决绝。
曹髦缓缓闭上双目,将那份彻骨的决然吸入胸膛。
片刻之后,当他再度睁开眼时,所有的温情与犹豫都已褪去,只剩下凛冽如冬夜寒星的杀意。
“好。”他将铜符紧紧攥在手中,“那就让这修陵的锤子,先敲碎他们的黄粱美梦。”
窗外,陵园工地的灯火彻夜未熄。
一下,又一下的铁锤敲击声,穿透夜幕,隐隐传来。
那声音不再是营造工程的杂音,而像是远方战场上,正在被缓缓擂响的战鼓。
此刻,千里之外的许昌,司马师正在府中处理军务。
一名侍从悄然入内,呈上一份来自洛阳的密报。
司马师展开一看,眉头微皱,上面是钟会汇报的宫中各项事宜,并无异常。
他忽然想起,前日乐官呈上的乐谱登记簿中,裴元曾私自更换曲谱三次,理由是“调音未谐”。
而更早之前,一名负责清扫乐坊的小宦官莫名失踪,经查,竟是曹氏旧邸的家生奴。
种种碎片在他脑中缓缓拼合。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洛阳的方向。
夜风穿廊,吹动烛火摇曳,映得他眸光幽深。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那修陵的锤声,敲的不是砖石,而是他权柄的根基。
一丝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